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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外頭給執夜值的人定的,平常我餓狠了也填一口,怎能讓你當飯吃?”
“怎的吃不得?你吃得,我就吃得。”說著那一小塊綠豆糕已然進了口中,“軟軟的,酥酥的,好吃呢。”
看她嚼得津津有味,不像是惱了,齊天睿這才撿了一塊,“丫頭,明兒帶你出去,南城慶合樓好好兒吃一頓。”
“不用,明兒去吃面。山西的面。行不行?”
齊天睿笑,“太行了!”
兩個人就著盒子吃點心,莞初斟了一盅熱茶遞過去,“我在這兒礙事,一會兒我先回去?”
他一挑眉,不肯接,“妻道呢?”
莞初愣了一下,“又是人前?能做什么?”
“陪著也好啊。我一個人多冷清。吃點心老噎著。”
莞初撲哧笑了,把那茶塞進他手里。
匆匆用了些點心,他又埋頭書案,莞初換了壺茶,左右看看,再無事可做,畢竟紅//袖添香添多了也礙事……
莞初又接著往書架去,尋到幾本戲譜,翻了翻竟是看到“云逸”兩個字,仔細琢磨那譜子竟然與天悅十分相合,真是難得!這便取下,轉過書架想尋個安置的地方細細研看,正見一方暖炕,這房中處處寬敞,唯獨這暖炕倒壘得有些窄小,想來是他一個人累極了歇一歇也便不如家中講究了。走過去,就著小炕桌取了紙筆,她也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用功去了……
……
待到將案上理清,已是敲了五更天,齊天睿起身活動活動筋骨,往那書架看,人早沒了。
轉到房中,才見那暖炕上睡著一個人。齊天睿俯身,見她懷中抱著戲譜,身子彎彎地蜷著,睡得正香甜。他輕輕地把靴子褪掉,拉了被子過來給兩人蓋好,手臂輕攏將人擁在懷中,不敢用力,臉頰輕輕蹭在她發上,喃喃道,“丫頭,明兒起,咱們就住進裕安祥,如何?”
……
洛儀苑。
明日就是柳眉搬走的日子,這最后一晚睡在了千落房中。不是姐妹多少惜別之情,實在是這人自那日賽蘭會就再未開口說話,眼睛出神,身形憔悴,人像魔怔了一般。柳眉安置鴇娘,得著的也不過是句:給齊二爺傳話就是,爺來了姐兒自就好了。
鴇娘是句不明底理的敷衍話,卻是正中心結。若非那狠心的齊二爺,她何至于此?只是,這一回可不是生意忙一去數月,這是短短幾日就要要了她的命……
黑暗中,柳眉知道身邊人還睜著眼看著頭頂空空的帳子,一日一夜早已心枯,嘆了口氣,輕聲勸道,“莫自己折磨自己,他那光景可見是早就知道杜仲子時誰,見你背著他行事所以惱了。待這股火下一下,才能明白你的苦心……”
這話已經反反復復不知說了多少遍,柳眉原不指著她能應,誰知她話音將落,這靜夜里頭,深深地黑暗,那枕邊竟是傳來氣若游絲的聲音:“我……不甘心……”
柳眉嚇了一跳,不待她再開口,那聲音又道,“不是杜仲子……是那個女子……”
“你別嚇我……”柳眉有些心顫,“你是說他不是為著杜仲子生你的氣?是為著他的娘子?”
“不是生氣……是走了……”
“那……你想怎樣?”
“我想知道……那是個怎樣的女子……”
柳眉聞言這才長吁了口氣,又嘆道,“知道了又怎樣?”
“知道了……我也就死心了……”
柳眉勸道,“依我看,不要去碰他的正妻。原先也是你太清高,明知他要成親,還不早先住到他外宅去。如今……”
“我不想聽坊間傳聞……我只想知道是哪家的女兒,旁的……我自己打聽。”
“……好,我去跟韓公子說。”
☆、第75章
……
漆黑的夜,灰蒙蒙、連綿不斷的雨水將整個天地都混沌其中,春雨難得如此犀利,就著冷風摔打在屋檐窗棱,驚擾著房中酣眠的夢境……
雨聲忽急,當空一道閃電,仿佛劈裂了厚重的青石墻磚,端端炸在房中,煞白一片!不待那悶雷炸響,床上的男人騰地坐起,一雙眼睛驚恐失神,死人一般蒼白的臉頰,應著窗外風雨大作,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下……
暖被中柳眉正熟睡,忽地身邊一扯冷風灌入,迷迷糊糊睜眼見身邊人裸著上身、汗津津呆坐在黑暗中,趕緊起身,給他披了衣衫,“怎的了?做噩夢了?”
韓榮德煩躁地推開她的手,起身走到桌旁,端起一壺冷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人睡得熱,腸胃被激得狠狠一個冷戰。這才安下神來,一屁//股坐在桌邊,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噩夢?噩夢哪有今夜得到的口信驚人……
當年父親大人從一個縣主簿升到水利通判,一入金陵方知天地之大。隨父親四處結交,翰林齊府仿佛遠在天邊的京城落在眼前,更有那府中一口京腔、無所不知又離經叛道的二公子齊天睿,韓榮德恨不得天天都跟著看他做些什么,粘得緊了就挨揍,揍完了還去,樂此不疲。
而后父親大人高升,齊天睿被逐出家門,韓榮德雖然去的少了,卻始終與齊府來往,從大哥齊天佑到三弟天悅,再到……悄悄長起來、皎皎如玉的秀筠……
秀筠從小就乖,怯怯的小模樣最招人疼,彼時年紀都小,天悅偶爾帶著她一道在府中花園玩耍,并未避諱,韓榮德也從未想過這小姑娘會與自己如何。直到天悅十六歲生辰那天,隔著水廊橋,與她生了情愫幾乎就是一眼之間。不知何時情起,一旦點破,就收攏不住,他得空兒就往齊府跑,見著見不著也要離得近些,但凡聽說方姨娘帶著她回了娘家,他當即就尾隨而至……
去年深秋,一個月在方家老院,情難自已,日日枯等,夜夜相纏,終是抱得佳人,越過了雷池……
十五歲那年韓榮德就有了通房的丫頭,一個比自己大六歲的丫頭,早就了然無味。一時得著心儀的人兒,如何還能把持得住,恨不能時時刻刻共赴巫山……
與秀筠之事,韓榮德并非全無計較。翰林齊府是金陵城里根深蒂固、眾人尊仰的書香門第、仕宦之家,與新貴的轉運使府相配,只有過無不及。只是……秀筠雖是長房大姑娘,卻是個庶出的身份,韓榮德雖也是姨娘庶出,可韓儉行的一房夫人三房姨娘養下了六個女兒,唯有這一個兒子,獨子嫡承,這一來便十分尷尬。
娶她,成與不成一直在他的計較之內,只是沒想到事情能突然棘手至此。一個月縱//欲之歡,秀筠有了身孕,卻因著女孩兒懵懂,直到兩個月才知道,悄悄傳信給他,立時就慌了手腳。回府見著那一府威嚴,才知自己根本就不敢提這樁親事。
當務之急,趕緊寫了信,千哄萬哄,跟她說清利弊,一定要身子利落方能議親,又附帶了墮胎的方子送進去給她,想著巧菱是知心人又靈巧,從齊府的藥房弄那幾味藥易如反掌,主仆兩個背著人打下來也就是了。
她聽話地應下,而后再無信來,當是一切都已安置好,只待靜養身子,他便放下心來。誰知,這近一個月過去,他再往齊府去,才從天悅口中得知她被齊天睿接進了私宅,當時只覺一股寒氣從后脊襲來。齊天睿是個旋風的性子、千足蟲,生意鋪陳大,天南海北,忙得連戲園子都幾年不進了,難得一點兒功夫就是落儀苑和曲子,那重金買下布置的私宅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接了自己的嬌妻過去享受也便罷了,怎么會好好兒的把隔房的妹妹接過去玩耍?定是蹊蹺!
怕什么便來什么,待到往巧菱娘家去使了銀子尋著傳信,終是得著秀筠的親筆信,原來,那胎兒不但沒有打下去,竟是還要生養下來。韓榮德頓覺五雷轟頂!宅門里的腌臜事多了,雖說未出閣的女孩兒出這種事實在是羞恥,可畢竟是你情我愿,往后若是府里通融娶過來就罷了;若是不能夠,鬧出來,他不認,齊府也不會大張旗鼓地來尋事,只能恨自己家的女孩兒不尊重,早晚尋個人家把她嫁了,是不是處子之身自有法子遮掩。可這孩子一旦生下來,不管養在哪兒都是一塊心病,更況是養在齊天睿的膝下!
說來歸齊,他怕的,是齊天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