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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初原想說,你忙就是,馬車送完你,能不能先把我送回去?又想想不過去看一眼,何必在他跟前兒再矯情,便沒作聲。
車輪碾過青石與泥土交纏的路面,咯吱咯吱地不順暢。北城是百姓雜居最密之處,正是晚飯時分,一路兩邊皆是店家們關門上板前最起勁的叫賣,也有那出夜攤子正擺開架勢,邊張羅邊跟一旁的相識大聲說笑,道著今兒要開個好張。
莞初挑起簾子一角,透過玻璃窗饒有興味地瞧著。街道后巷升起裊裊炊煙,粗布短打之人勞累了一天都陸續收了工,回到家,粗茶淡飯,熱騰騰,正候歸人;偶爾見門口坐個小娃娃,兩只小手一邊握著個柿餅子,一邊是自家做的小竹子撥浪鼓,咬一口,搖一搖,不亦樂乎。
余暉散盡,外頭落了冷清,馬車上掛起了透亮的水晶玻璃燈,莞初這才回頭,見那半天一聲不吭的人正低著頭,兩手比劃著什么,覺出她回頭,他就開口喚,“丫頭,”
“……嗯,”
“這絳子橫豎不夠掛玉佩了,不如咱們改個扇穗兒?”
定睛瞧才見他手里攢著那只還散著線頭的絳子,原先扇子上的玉墜子已然被他拽了下來,正笨手笨腳地想替換,莞初見狀忙道,“不要。這歪七扭八的,如何見人?”
“嫌你相公出去丟人,你就好好兒地學學。”
他頭也不抬,吃力地往上掛。莞初蹙了眉,這不過是想早早給他看了、提個警醒,若是再往落儀苑去或是旁的什么地方遇見那人,他眼睛這么毒,決不會錯過,遂胡亂結了根本沒在意如何收尾,如何精致,想著他定會嫌棄,這怎的……倒當真要用了?看他這一身打扮多少金貴,扇骨都是象牙的,再看自己那練手胡打的東西、使的還是巧菱做針線剩下的絲線,擺在那扇子跟前兒就已然矮沒了氣勢,哪里還配得?莞初伸手去拽那絳子,“……那等我學了,明兒再給你打個好的。”
“就這個好。”
“不行。給我。”
齊天睿這才覺出身邊的執拗,扭頭看,那硬氣的小臉上竟是有了幾分懊惱的意思,他笑了,“丫頭,你知道你相公是什么起家的么?”
她蹙著小眉不肯答,他微笑著接道,“是古玩。老祖先的東西哪怕就是摔了缺口的一只粗陶碗也比如今的珍珠瑪瑙金貴,貴就貴在這歲月珍存、初時的模樣,看一眼,多少故事在里頭。”
“……兩碼事,”她有些不耐地嘟囔,“這個又不值錢。”
“什么值?你親手做了東西送人,送的便是那低頭用心的時日。往后學得再好,即便編得比伊清莊的繡坊還好,又如何?我再得不著丫頭第一次歪歪扭扭給我的心意了,懂么?”
外頭的玻璃燈亮,里頭的小盞暗,柔柔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出她蹙著眉、懵懂的模樣,再不見將才的無賴,此刻……竟像是那話都是真的……
“丫頭?”
“可是……”
“你若不誠心給,那我就真的不要了。”
他說不要,卻沒有放手,僵持了一會兒,莞初抿了抿唇,輕聲道,“那……也得把線頭結好。”
“嗯。”
扇子、玉墜、絲絳都鋪在寬敞的座位上,兩人低著頭,先看她依著花樣子仔細把散亂的線頭結好,而后他拿起扇子對著光亮,她便湊過來,在下面小心地鎖系著絲線與玉墜。
馬車悠悠,一時晃,他穩穩地坐著,她卻像個不穩的撥魚兒,身子來回左右,更莫說那手下細致的絲線,試了幾次,總也穿不好。心急,小腦袋越近,那額頭的發絲都觸了他的手指,癢癢的。他起了促狹的心,手悄悄往外挪,丫頭太用心,竟是不覺,小腦袋只管跟著他走。看著那小鼻頭上都冒了汗,他正暗下想笑,忽地手上緊,眼見著她兩手握了他磕在膝頭,自己離了座矮身跪在他面前……
手被她緊緊壓著,人就伏在他膝頭,這么近,丫頭的氣息呵在他的掌心,暖暖的……
一時怔,身子有些僵,忽地又覺著,不如就這樣好……
象牙的扇骨,名畫扇面,千金的水滴墜,中間牽連的是一條歪歪扭扭、小云朵攀爬的絲線,極致精致之中,添了一把凡塵小趣兒,極不相稱,如此相契。他得意,笑了,“如何?”
莞初笑不出,悄悄吁了口氣,往后你要知道這是什么,會不會又對我動家法……
……
從小到大,莞初到過很多地方,田頭農舍,廳堂廟宇,人間煙火處處得趣兒,卻是從未到過錢莊。畢竟,這樣的所在沒有大筆的銀錢、買賣,那招牌就像天邊的云朵,只能遠遠地瞧瞧,揣測那背后神秘的風光。
裕安祥,江南富庶之地當之無愧的第二大錢莊,此刻落在眼中,不過是將將三間的門面,正門兩扇,頭頂一塊匾額,黑底金字正正的楷書;門前兩只字號燈籠,普普通通的竹篾綿紗還不如那馬車上的小燈來得明亮。如此穩重內斂,與他平日那副張揚的樣子實在是相去甚遠。
站在臺階上,莞初不覺暗忖,她見過了這人許多不一樣:翰林齊府祖宗牌位下,不讀圣賢,不遵祖訓,玩世不恭的浪蕩子;福鶴堂老祖母膝下受寵的孫兒,賴皮撒嬌,孝敬有加;謹仁堂前周旋寡母,幾分不耐又私心維護;弟妹面前十足護短的哥哥,下人們眼里得罪不起的主子;甚而聽聞過他七爺“七霸子”的名號,更見識了他在落儀院眷養佳人,風月得趣……
還有……那一副“我是你相公,我想怎樣都該得”的無賴模樣……
卻是從未見過他許是此生最重的一個身份:大名鼎鼎的九州行與裕安祥掌舵人,那該是怎樣?
時候還早,西城大街上如白日一樣熱鬧,只是夜幕一降,錢莊這等地方就到了關門上板、隱秘從事的時候。馬車一停在裕安祥門前里頭就有人迎了出來,那人看著四十多歲,一身藏青長袍,十分考究,在他跟前兒略略哈腰,十分恭敬地回話。
莞初想著這該是這里的管事人,問幾句交代一下也就好了。正上下打量,饒有興致地瞧著,就見齊天睿已然走了下來,伸了手,“來,上來,咱們進去。”
當著人,自己又是一身男子衣衫,莞初不敢駁他,趕緊跟了,輕聲問,“怎的了?”
“柜上有些事,我得即刻處理,你等著我。”
“……哦。”
這哪里是問話……跟在他身后邁過那高高的門檻,進到那滿屋子紙墨銅臭、陰森森的錢莊里……
☆、第74章
從外頭極不顯眼的營業房進到里面,才見這錢莊重地隱秘的恢宏。連環七套的院落,橫開豎進,彼此交錯相連;每一間房中都掌著燈,不時有人此間出、彼間進,手中握著各式票據,來來往往,行色匆匆;幾十間套房,似齊頭并進的戰船,忙碌又井然有序,耳中所聞只有竊竊之語和算珠的清脆聲,甚而蓋不過街面上傳來的市井嘈雜。
青磚灰瓦的掩蓋之下,燈火連片,駐營扎寨,大戰出征前緊張又壓制的氣勢。
許是從未有生人進到錢莊深處,來往身邊過,人們都不得不瞥過一眼。這男人的天地里頭,她這一身水靈靈的銀白縱是男人衣衫也遮掩不住這般怯弱,莞初覺著自己像一個誤闖禁地、不學無術的小童,四面無措,格格不入,不覺地就往他身后躲了躲。
他一路走一路有人候著,相迎相送,有口述、有紙張票據,一樁接著一樁回過來,仿佛他離開這一日,全天下的商客都進了裕安祥。回話人似都是各房里頭管事之人,年齡少說都是三十往上,更有兩個已然花白了頭發,在身邊說活口中并未聽得什么,卻那神色之中,足見對當家之人的敬畏與誠服。
有的回話,他三言兩語就做交待,有的便要停下腳步看一眼。莞初雖說聽不大懂講的什么,卻是能聽得出人們不停地報上商家、金額、年份、幾經周轉匯兌、結算,每每話音一落,莞初還沒明白究竟誰走了幾處用了多少,他那廂已是立刻判斷出數目大小、如何應對。腦中演算之快、條理之清仿佛那心頭擱著一只小金算盤,言語出、數目即清,驚得莞初小眉掙了又掙。
最先聽說他不讀書、不學無術,后來聽說他雜讀書、好史書,這怎的從未聽人說他精通算學?難怪他會動了票號的心思,莞初轉念又一想,即便就是有神算子的本事也不過是個好賬房,哪里能做掌舵之人?看他平日那般飛揚跋扈的行事,該是先掌舵后精算,而老天就是這般青睞,偏偏又是個好算計?那還了得……
一路來莞初早聽得頭發暈,卻還是興致勃勃地豎著耳朵貼在他身后,就怕誤了一句,仿佛那枯燥的錢莊買賣數據是兒時娘親講的神仙故事,七拐八繞,好是得趣兒。偶爾悄悄看他一眼,就著旁邊房中透出的燈光,清明之色竟是如此朗然,那眼睛里不見平日的戲謔寡薄,多少沉穩;那一疊疊的票據紙張都似沙場之上旌旗招展,他只管信手拈來,好不威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