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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大門緊閉,宅中安安靜靜的,只有最親近的人在身旁,她再無遮掩,莞初微微蹙著眉,看著那淺淺水粉的指尖日頭下仔仔細細地拆著金貴的孔雀絲線……
不知是日頭太晃眼還是昨兒夜里淚水太多,莞初眼睛澀澀的,微微瞇了,仔細回想著曾經在東院正堂的廂房里看到的那個特別的花樣。究竟是怎么回事?秀筠說那花樣是她閨中玩樂所做,旁處尋不得,絕無僅有。
昨兒在落儀苑,樁樁件件突如其來來,心空落,腦中雜亂;隨意譜曲,越奏心越亂,把握不住端端泄在指尖,越羞,越慌,最后竟是脫開了曲意,一錘狠狠敲下,把那只不過是用來調音的水晶玻璃盞打碎了,累及無辜……
原本是不想再看他和千落的臉色,不想人見她失神才低了頭,卻無意之中看到那位韓公子腰間結玉佩的絳子,那花樣新奇別致又不張揚,比平日掛佩之物細致了許多,將那晶瑩如雪的玉佩襯得恰到好處。這一眼看得她心里咯噔一下,想仔細再瞧,卻被他們來回踱步說話攪得亂。待到他送出來,這才隨在身邊悄悄看了個仔細,越看越像,越像越心驚,難道……
此人是齊家兩兄弟的兒時、今日好友,自幼出入齊府似自家后宅,若說因此而識后院小妹倒說得通,只是,齊府規矩多,養了許多家下人,雖說并未刻意看管,卻也到處都是上夜當值之人,會面說句話許是不會生事,想行下……那種事,談何容易?
看著那寶石一樣的藍在秀筠的指間變成一條條晶瑩細軟的絲,不知會不會在明日的日頭下又結成那祥云出海、跳脫的花樣?富貴張揚的男人顏色,富貴張揚的玉佩宮絳,一點點捋順,一點點結起,里里外外,女孩兒家滿腹的心思……
眼前又見那位錦衣華服的公子,春意融融的落儀苑,身旁花枝招展,出雙入對。記得被他一把蠻力摔入花壇,柳眉姑娘趕緊攙扶,兩人親近,情意切切。記得葉先生說,落儀苑并非醉紅樓,也是一雙一對人。這么說來,那韓公子許是風流,卻不該是那個青梅竹馬、讓秀筠至今還在牽掛的人啊……
不能錯,一旦錯,毀人發小的情意、污人名節,且莫說那韓公子要如何冤枉,到時候秀筠之事就要曝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可收拾。只是……那絳子明明真切,就算他與天悅有交情,男人之間也不該互贈此物,除了是女孩兒親手相贈,還能怎樣……
若果然如此,他還是人么……
“嫂嫂,嫂嫂,”
耳邊喚了兩聲,莞初方回神,眉頭一時展不開,“……嗯?”
“嫂嫂,你瞧你手里的線打歪了,一色打了兩遍,這花兒也擰住了。”秀筠一手握著絲線,一手撥著莞初手里的活計,輕柔的語聲道,“此刻瞧著不覺怎樣,待他上了身,遠遠瞧了就會一色粗重,不曾雅然,倒遮了那玉的意思了。”
“誰?”正是心思糾結,一聞此言,莞初緊著問道,“你說誰上了身?”
“二哥啊,你這絳子不是給二哥打的?”
“……哦。”莞初這才回神,低頭胡亂地拆著。
秀筠看那手下笨、心不在焉,笑了,“來,我來。”放了絲線,接過莞初的活計,姑嫂兩個頭挨著頭一道看著,說著閨中體己,“嫂嫂,你這是怎的了?昨兒臉色嚇人,飯也沒吃,夜里又非要跟我擠,可是二哥哥得罪你了?”
“沒有。”
“沒有?那你二人怎的在外頭坐了一宿?早飯二哥倒是吃得胃口好,可我瞧著,你可傷心著呢。”
一語道破尷尬事,她與秀筠原本就近些,這一場事什么臉面羞恥也都沒了,日夜相伴早已知心,此刻不辯解,喃喃道,“是我自己多事。原先就多事。如今,倒好了。”
“嫂嫂,我這般哪里還有臉說旁人……”秀筠輕輕抿了抿唇,淡淡一絲羞怯,“只是……有你和二哥我才能活下來,看著你兩個好,我才好。原先在府里不覺著,這一出來才見二哥哥疼你,你心里也是有他,可我瞧得出,你并不曾真的應他。這是為何?嫂嫂,二哥實則,情意難得呢。”
莞初聞言輕輕吸了口氣,眉間依舊難解,想說男人的話不知心不能信,說給你的許是也曾說給旁人;曾經應下你的,日后恐會許了旁人;女孩兒只一方天地,哪知道他們八方玲瓏,一人千面……
看著那欠著身、微微隆起的腰腹,終究一個字都沒出口……
“大晌午的,你兩個做什么呢?”
姑嫂兩個正埋頭解那帶子,簾子打起,那人聲已是到了跟前兒。秀筠含笑應道,“二哥,今兒回來的早。”
一身雨過天晴的薄云緞,水波一般貼合著朗朗身型,大步而來,帶著外頭清新的涼氣,挺拔俊秀,神采飛揚,與昨夜那啞聲求勸、軟了心腸和志氣的形狀端端換了個人。莞初瞧了瞧,低頭,接著將打開的絲線重新對了顏色編結,小心地學著那祥云出海的花樣……
她梳好了頭,換了衣裙,細白如瓷的小臉上洗去了淚痕卻洗不掉那倦怠,一雙水彎眉輕蹙,依舊一副小心思解不開的小模樣。齊天睿走過來,撩袍子坐在身邊,手臂撐在她身后炕上,虛攏著,忍著不敢貼近,“怎的不歇一會兒?一夜都沒睡。”
貼在她耳邊,大男人的聲音柔得人發軟,瞧自家哥哥如此不知避諱,秀筠抿嘴兒含笑,“二哥,你可是欺負嫂嫂了?”
齊天睿聞言瞧著身邊人,“跟秀筠埋怨我呢?往后不敢了,啊?”
哄孩子的口氣,他倒比那孩子還不知羞,看那一個擰著小眉,動也不動,嫌棄得緊,秀筠笑了,“是我渾猜,嫂嫂可沒說什么。”
“早起就沒吃什么,晌午呢?吃飯沒?”
“嗯。”
“可合口?”
“嗯。”
“吃了些什么,跟我說說。”
看那人興致勃勃,只管噓寒問暖,人家應也應不得一個字,他還腆著臉不知尷尬,秀筠無奈解圍道,“二哥,你從哪里來,怎的帶進一股子茉莉清香。”
本是一句不當緊的話,豈止對面兩個人聞言竟都是一怔,齊天睿隨即抬起袖口嗅了嗅,“還真是的!”正是要笑,眼見虛攏之下那小身子就往外挪,他趕緊道,“我前晌在伊清莊莫大哥那兒,他那莊上正熏料子,就是這個味道。原先覺著淡,沒想到還真是粘衣裳。”說著伸了袖口到她鼻下,“你聞聞。”
莞初小眉一緊,他忙收了,口中仍道,“到底難得,是不是?”
她沒吭聲,接著手中活計,不知是怎么的,之前繞來繞去死活學不會,自他進了門這一會子,不知是那花香還是他那擾人的話語,一時不想理那花樣竟是莫名上了手,補了原先的,一朵朵小云從她指間流出……
“竟是像些樣子了,這是給我打的?”
“不是。”
她應得這么快,快得自己的手下都不覺頓住,只聽那耳邊的聲音道,“不是給我的,往后就要藏著些。我吃醋,可不饒人的。”
語聲戲謔,語氣卻重……莞初抬起頭,近近的,見那唇邊含笑,滿面柔色,可日頭映在那眸中,清清楚楚的,無恥。莞初一怔……
他笑了,輕輕在空中點了一下她的小鼻尖,“嚇著了?”
看著他,莞初忽地一警醒,對啊,只怪自己心迷,怎么把他給忘了,此事若是果然有端倪,最該看出來就是他。只要,助他一助……
“好了,起來,換衣裳,咱們出去。”
“……往哪兒去?”
“去看玄俊。”
“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