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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莞初在被子里露出了小鼻子冷冷一聲,“他管什么?能即刻就來帶走么?能登堂入室、敢作敢當么?既是沒那個膽兒,又怎敢強求女孩兒家頂罪?沒名、沒分、沒嫁娶,怎么生?生了算誰的?他敢認么?一個巴掌不響,何必說人!”
這一句頂得沖,不知怎的齊天睿倒覺十分痛快,看來這小丫頭比那情癡的義兄果斷利落得多,讓他這要為他二人收拾殘局、護佑之人的心里頭也略舒坦了些。悶悶地吁了口氣,“那孩子,心疼么?”
她冷不防愣了一下,眼簾垂下來,明亮的琥珀被擋去一半,暗暗的顏色,啞了勢頭,沉靜似秋日清冷的湖面,好一會兒才喃喃道,“……心疼。”
“怕么?”
她又沉默,極輕地點點頭,又輕輕地搖搖頭……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被子拉下來,露出整個小臉,寡白白的,如此清瘦,幾日不見她顏色盡失,強撐著的精神與他頂嘴,那模樣比那日酒醉還要無所依靠……
他嘆了口氣,“誰說沒嫁?明媒正娶的,我是擺設?”
這一句丟過來,不見了將才的怒氣,入在耳中沉沉的,竟是稍稍的有些寡落,莞初聽得清清楚楚,卻是一頭霧水,“你,你說什么?”
又裝糊涂!齊天睿心里罵了一句,有些不耐,“怎的?你當我只是空口答應,假心假意撐不得事?應下你倆就是應下了,這點子男女之事還怕我扛不得?”
“嗯?你……要怎樣扛?”
“你已然嫁做人婦,懷了身孕是喜事,怕什么?”齊天睿耐著性子道,“看你這光景也是咱們成親之后有的,雖說我不常在府里,可有那洞房一夜,旁人就說不出什么來。明日我就請大夫進來給你把脈,應準了,我親自去跟老太太、抬頭報喜。隨后我就搬回府里來住,樣子總要做足。你莫憂心,有我看著,府里必不敢怠慢,好吃好待,你只管養著。日后若是生下個丫頭,我就要養了,你們只管放心;若是個兒子么,咱們只能再作計較。”
這一番話他說得好是仁義周全,莞初懵了又懵才算明白,原來他以為懷了身孕的人是她!蒼天啊……
小臉被噎得煞白也說不出一個字,他見狀十分體貼地拖了枕頭過來親手給墊在她頭下,起身往外去。聽他在外頭洗漱,準備安安生生留下,莞初躺在昏昏的帳子里,只覺一團亂麻纏死了脖頸,不活了,不能活了……
☆、第45章
遠遠地又傳來更樓的竹梆子聲,夜似沉靜的水面下深埋的湍流,一刻不停地奔走……
莞初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簾帳上那只展翅的小鵲,這些日子無頭蒼蠅似的焦躁、一腔肝火都像她的人一樣被禁在這帳子里、裹在棉被中,四周塞滿了棉花,一動不動。簾子只掩下一半,外頭上夜的燭光鬼火一般無風也恍恍的,恍得這周遭的靜死了似的迫得人心神炸裂。
身邊人依然是一絲聲響都不聞,錦被半遮,銀白的水絲中衣,合著雙目,眉頭舒展,清清涼涼的模樣。頭一次,他大度地睡在了自己那半邊,留給她更多的地方安置那“不便”的身子。沒有被擠在墻角,卻像是被釘在了床板上,莞初僵硬著,只覺無望。
已是四更天,不多時天就要亮了。原本這一夜該是把大夫和穩婆都安定的時候,卻不想半路殺出這么個程咬金,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他這一插手,那天大的誤會倒不必理論,誤了事才是最當緊。此刻腦子里一片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分辨不清,只一個道理十分明白:既然這做哥哥的知道了,又是這么一個在外頭掌天下的人,由他來擔著再沒有不妥的。可不知怎的,莞初就是拿不準。
若是幾日前的她只管手忙腳亂,主意想了一籮筐,個個都不成,六神無主之下許是會半分不猶豫就說給他,如何行事全由這做哥哥的做主,自己落得清靜。可如今,她主意已定,且思前想后甚覺周全。只要小心從事,神不知鬼不覺,幾日后秀筠回來便還是東院大房那乖巧恬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若是說給他,先不說女孩兒那臉皮兒薄可忍得又一番詢問,單是他這性子就難把握:若是穩重,許是也能遮掩行事;若是魯莽,便是成事也要大費周章。
更況,此事聽在她這新嫁的嫂嫂耳中尚覺難忍,他是親親的兄長,聽聞小妹被辱,即便就是隔了東西兩院這一層,男人的臉面在這一怒之下,再穩的性子又如何把持得住?非要問出個是非曲折、找那男人理論皆是人之常情,這一鬧起來,莫說往后秀筠的名聲,便是當下的性命恐也難保。
說,事多難料;不說,在他的“守候”之下,亦難成事。究竟……如何是好?
莞初輕輕抵轉過頭,昏暗里看著他的側顏,高鼻薄唇,清瘦的臉龐棱角如此刻薄。記得公爹去世前曾明明白白地親口告訴爹爹,她的身世與不便都已然知會給新郎倌,卻那一夜洞房之后莞初才明白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知子莫若父,公爹為何不曾告訴他?擔憂的是什么?連他自己的親爹爹都不能托信于他,她如何能?自己的事倒還能周旋,卻萬不敢拿秀筠的來試探。
思來想去,莞初不能決斷。原本覺著既然不能相守便不必周旋,他住在外頭實在是千好萬好,此刻倒生了悔意,若是每日一處該是能于他的性子多些掌握,也便不會如此兩眼一抹黑。
一籌莫展,心里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布,悶得透不過氣,心跳不動掙扎著越緩,莞初狠狠吸了口氣,合上雙眼。眼前又見那青青的竹亭,籬笆外飛跳的山澗溪水,風里摻著水珠,摻著甜甜的糯米香……
葉先生……他說任萬物自生,萬事便從容。凡事皆有福禍兩重。只是,這可憐又可恨的孽緣,何時自生又如何自滅?更如今這人又橫插一杠子,胡亂誤會,幫不得忙盡添亂,哪來的福……
一籌莫展,呆呆地看著枕邊人,清冷的燭光里,他靜靜地沉在夢中,如此坦然,坦然得有些寡薄……從小到大,心里的執念像娘那句縹緲的承諾,娘不會走,娘會一直陪著曉初,從不知變,即便早已物是人非,陰陽兩隔。守著這念頭,就像守著娘,一日一夜過,方才篤定。可此刻沉在這深夜,仿佛深陷泥沼,萬般無力,終是感到心底的悔,像一根小刺,該是早就扎了進來,自己卻不肯覺出,直到……一次比一次深,隱隱的,扎得痛……
公爹騙了他,又傳給她來騙他。彼時怕,只怕被他察覺,小心翼翼地躲著,但求平安,求不傷他,不傷自己。這般但求己生的法子,此刻想來多少淺薄。聽說他早就心有所屬,她卻拿著多年前的一紙婚約,鳩占鵲巢,他該是有多厭她?酒醉之時,他戲說要把她給旁人,雖說是葉先生有言在先,他竟也安之若素,歡欣鵲躍……
今日的陰差陽錯,身為相公他本該是勃然大怒,該是像上回見著天悅與她私下說話那般于她教訓,懲誡家法,更或者一紙休書斷盡羞辱,卻沒有,畢竟,那一天他在意的根本不是她的清白,是天悅……
自己雖從未經過男女之情,卻也明白此刻他的護衛絕非大度,他心里該是多嫌棄她……
眼圈酸酸地痛……娘,我想跟他說,忘了就忘了,不必非要守約,一紙書文,或和離,或休棄,我和哥哥分開成不成?
燭光在淚水里晃晃的,晃得他的模樣都看不清……本就多余,又何意清白?不是秀筠帶累,是整個的她就是個錯,占著他正妻的位子,每一步都是他甩不掉的累。自己怎的總是個累贅?是娘的,是爹爹的,如今又成他的……怎能怪人家嫌棄?既然如此,何必還爭?若是因著這誤會,能挽回秀筠的錯,能讓秀筠往后的日子不生悔,這嫌惡也算得其所哉,在他心里再多添一分又怕什么?待到秀筠平安,她再說是誤診,想來他也只會笑她傻,更少回來也就罷了……
抬手輕輕抹掉眼角的淚,好,既來之,則安之,將計就計……
……
這一覺夢連著夢,一會兒河岸邊,細柳扶風,一會兒在山澗,走了好遠,總能聽到他的聲音,卻又聽不真切,好辛苦……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滿屋子光亮,莞初猛一激靈,騰地坐起身,糟了!怎的睡死過去了!再看身旁,果然空空如也。
日頭高懸,這一屋子的紅照得暖暖的。莞初撫著心口強自沉沉氣,此刻萬萬急不得,還好他已是先入為主,便是自己這廂裝得有些許差池也不當緊。床邊的矮衣架子上齊齊整整地搭著衣裙,莞初伸手撿了云肩罩衫過來披在身上。聽得外頭聲響,探頭瞧,是艾葉兒拎了熱水進來,一眼瞧見,丟下水壺就迎了過來,“姑娘!你可醒了。”
“他人呢?”
“誰?二爺?一早就往謹仁堂給太太問安去了。”
還好,莞初放下心來。艾葉兒湊近了悄聲兒問,“姑娘,昨兒怎樣?”
“哦,不怎樣。”
“不怎樣?”小丫頭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昨兒那爺的臉色能風平浪靜,“二爺他什么也沒問?”
莞初系好罩衫,低頭瞧了一會子又褪了下來,“去把我那件薄襖兒拿來。”
艾葉兒一聽納悶兒,姑娘口中的薄襖兒原是家里帶來的家常舊襖,平日只有在房中隨意才穿,這會子怎么要穿那個?因問,“姑娘,不起身么?”
“今兒我不出門。”
“……哦。”艾葉兒轉身往箱子里尋了那件襖子來,搭手給莞初穿上,又問,“那我哥哥那廂可要安置?”
“嗯。”莞初穿好舊襖,下//身依舊是薄綢的里褲,腳踏上趿了繡鞋便起身,“你今兒就傳信兒給伍方讓他莫動,等我信兒。”
“哎。”
主仆二人出到帳子外,艾葉兒倒了熱水伺候莞初洗漱,綿月正當口兒進了門,“姑娘起了?可要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