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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樣子是實在不合意,莞初不再強他,只又問,“那你想吃什么?”
齊天睿原不想理,可瞧她耐著性子的小模樣也是虔誠,停了一刻方道,“我想吃疙瘩湯。”
葉從夕一蹙眉,“他要吃什么?”
“……他要吃水汆丸子疙瘩湯。”
“嗯?”葉從夕驚訝,“怎的想起這個來了?這會子往哪兒去弄?”
看他二人那副匪夷所思的樣子,齊天睿擺擺手,“算了,不吃了。你們去吧,我睡一會兒就走。”
莞初輕輕咬咬唇,問道,“有生面么?”
“面和作料倒現成,”葉從夕回道,“可是沒有肉啊。”
“不妨,不是有將將烤出來的雞么?”莞初聞言欣喜,低頭看著齊天睿,“給你做清湯雞絲面如何?”
齊天睿想了想,慢慢悠悠道,“那湯多些,少放香油。”
“哎。”
莞初應著就挽了袖子往灶房去,齊天睿轉頭瞧著,見葉從夕坐到了他身邊。
“從夕兄,你不去給她打下手?”
葉從夕沒搭話,只把手巾又濕了濕,敷在他的額頭……
不到半個時辰,熱騰騰的湯面捧到了炕前。齊天睿坐起身,看她托在手中滿滿漾漾一碗,小野雞裹了蜂蜜,烤得外焦里嫩、油光發亮,切成絲依然嗅得到那各色香草與泥巴烘烤的味道,噴香撲鼻;手搟面細細一小把,清湯頭,擱了一點青蒜苗,一點蔥花,淋了兩滴香油,深深吸一口,鼻子竟似立刻就通了,那味道便似沾了初露的花草躥進來瘋長勾得人饞蟲難耐。噗嚕嚕一筷子下去,細滑爽口,百味生香。
葉從夕在一旁瞧著,那人只顧吃,全不顧還有人兩手捧著碗,斥道,“自己端著。”
“燙。”
他應得理所當然,葉從夕蹙了蹙眉,想從莞初手中接過來,卻見他吃得正起勁兒,終究沒動。
一大湯盆下去,汗立刻發出來,渾身舒暢。
這一折騰,時候不早了。葉從夕匆匆布下小菜、烤雞,莞初卻沒動筷子,只吃了一小碗糯米飯就要起身,只說趕回府里就該吃晚飯了。
臨別時候,怕齊天睿一身熱再著涼,葉從夕把自己的斗篷也給他披上。三人緩步來到山腰,石忠兒已是帶著馬車候著。彼此道別,并未如何依依不舍,葉從夕取出兩只信封,一只厚,一只薄,薄的那只居然連口都沒封,莞初接過小心地放入袖中,轉身上了車。
……
冬日天短,日頭落,山中驟涼。狹小的車廂里,齊天睿裹著兩件斗篷,結結實實的。身子畢竟還虛,一路走,下山晃晃悠悠,不一會兒就晃得人徹底歪斜,齊天睿懶得再坐直,干脆靠在那軟軟的肩頭,黑暗的車廂里啞聲道,
“丫頭,再給我揉一揉。”
☆、第35章
自初六從山上回來,齊天睿再不出門,莞初伺候著專心休養,有了之前幾日的糾纏,這一回兩人倒也默契,話不多,各安其所。唯獨就是夜里,他白天睡足了,夜里精神,不是看經文譜子就是看書,看書還好,一個人消消停停的,若是看譜子,總會說些這譜子如何如何的話或是問為何選了這一個,背后是何緣故?莞初想安生一會兒也不能夠,這一折騰就到半夜,肚子又餓了,還得再起身去弄吃的,想裝睡也不成,哪怕就是一塊荷葉糕也得給他溫熱了才吃。
好在好好兒將養了兩日,身子總算大好了,這一回,沒吃一口藥,揉揉捏捏的,居然挺了過來。初十一早洗漱換衣裳,他離府往柜上去,臨走跟莞初說這就暫不回來了,莞初悄悄松了口氣。許是瞧見她臉上有了喜色,他又站下,叮囑說府中為人要懂得辨顏色,莫死拗著,示弱方得倚靠。莞初沒太聽明白,只依著他點了點頭。瞧她稀里糊涂的樣子,齊天睿不耐,丟下一句:有事找賴福兒,便走了。
正月都算年里,鬧過了上元節買賣商家都一掛鞭炮震得滿街紅,開門大吉。齊天睿回到鋪子里招待守柜的人,一年到頭,酬勞雖厚依然背井離鄉,齊天睿便待得似自家人一般,除了豐厚的年歷紅包,最講究的還是情意,畢竟當行、票號的老人千金難尋,最難的便是信得過。
年前萬家當鋪關當后,萬繼就被安排在了九州行的庫房,那里頭都是死當后的積攢并有齊天睿從各處淘換來、從不上柜的珍品。果然不出所料,萬繼進了庫正似老貓見了魚腥,莫說按月還給他銀子,便是分文不取,埋頭其中也是樂不思蜀。幾年的老帳都重頭過目,查出幾樣年代出處的錯,也辨出幾個險些被埋沒的老貨。齊天睿一旁瞧著很是得意,“玉蟬子”出山掌舵九州行是早晚的事,今后江南古董行定價若是還有別家,才是出了奇了。
這幾日齊天睿多在裕安祥,開春準備啟程的商客多,票號里忙碌得像是那西城大街的小買賣攤兒,熙熙攘攘。齊天睿少在柜上露面,多是坐鎮三院掌柜房或是協理房,應對大樁的進出。忙起來茶飯都沒有鐘點,遂這房中總是備著新鮮出爐的點心,人手一個小紫砂壺,隨時嘬飲。將過了晌午,協理們才算騰出些空來就和兩口點心,齊天睿手邊也擺了一小碟子桂花糕,咬了一口,半天不見再動,一雙眼睛盯著張區區二百兩的兌票,眉頭慢慢蹙緊。
這是一張同源米鋪的兌票,開票的日子正是年前關門上板的時候,那幾日齊天睿只管在九州行候著那只金鳳,倒漏了這頭兒。票號開門做生意,只要是真金白銀或是實在的抵押,沒道理去管人家來路正不正。山西福昌源之所以能名滿天下就是正邪兩道同規矩,只認銀子不認人。裕安祥在西北的分號也曾經為一個臭名昭著的匪幫換過票,動輒就是上萬兩,而眼前這單薄薄一張二百兩的兌票卻讓齊天睿有些嚼不動。前前后后,只這一張孤零零的,這數目不夠那鋪子收一次糧食,拆票零兌也不該如此分散。
齊天睿捻起來,仔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尋常的兌票,自家的章,絲毫不見破綻。難不成同源是要轉入裕安祥收兌?若如此,那掌柜的該登門計議才是,卻怎的是用這二百兩的票子投石問路?也或者,就是要做普通小戶,一筆一筆走帳,倒也未嘗不可。若是擱了別的買賣家,憑是多大的營生,裕安祥按章走事即可,可齊天睿此刻心里頭卻十分嘀咕,莫大哥說過這家鋪子沾不得,這一單張的票子又來得蹊蹺,自己必得十分小心才是,商賈買賣,一旦做了朝廷贓官的陪葬,便是萬劫不復!
看著同源的兌票,齊天睿想起一個人來。自年前與柳眉在落儀苑做了幾日露水夫妻,韓榮德已是半月不露面。柳眉這一回倒是心篤定,安心養身子,似是吃定了不久他就會接她走。這些時齊天睿也只在外頭酒樓碰到過一次,這廝滿面紅光,意氣風發,說話底氣足,直沖沖的,只不過見了齊天睿倒還似從前那般故作親近,多少陪著些小心。這會子想起來,怎的覺著這里頭有些不對頭,是哪兒呢?
“爺,”
齊天睿正出神,不妨石忠兒來在耳邊。
“怎的了?”
“醉紅樓那邊兒有事兒。”
齊天睿聞言,歸攏了兌票交與協理,輕聲囑咐單將同源那一張另放了出來,這才與石忠兒一道往掌柜房去。一進門,石忠兒就湊上來道,“爺,又有人來贖柳云兒了,這回加了價碼,五百兩了。”
“什么?”齊天睿驚訝,這可真是出了鬼了。臘月里就聽張保兒來報,有個男人應下醉紅樓的開價,三百六十兩要為柳云兒贖身。張保兒自是見錢眼開,可又生怕得罪齊天睿,更是不想丟了七爺這棵搖錢樹,這才回絕。齊天睿當時聽著就覺蹊蹺,把柳云兒放入教坊是他親自出的銀子做的擔保,有張保兒遮掩又更了名姓,醉紅樓里也沒幾個人知道,那男人是怎么尋到的?三百六十兩是教坊里學藝期滿兩年的女孩子方有的價格,那男人一口應承,似是鐵了心要贖。又見張保兒悔口,時隔不幾日,竟是加價四百二十兩。他越逼越緊,張保兒反倒生了疑心,沒想到這過了年,水漲船高,竟是開價到了五百兩!
一個彈唱的小丫頭,身量不足,模樣也并非怎樣出眾,雖說嗓音清亮,假以時日必可登臺賺場子,可也斷不值這么些錢,幾時賺得回來?除非是真有親人尋來,要救她清白之身,只是,小丫頭曾親口言道賣身醉紅樓前她是在主人家戲里存身,家戲里都是苦出身的孩子,怎會忽地冒出這么個家底豐厚的親戚來?
“這回來的又是那個男人?”
“不是,”石忠兒搖搖頭,“是個老婆子,一身打扮像是個殷實人家,舉止做派倒有些粗。開口就是五百兩,臉也硬,非贖不可,說若不給,就要往官府去,告他們搶占民女。”
“哦?”齊天睿一挑眉,哈哈大笑,“這是哪個不經事的糊涂主意!”
石忠兒也笑,“是啊,告醉紅樓,莫說一張賣身契在人家手里,就是明碼標了價,主家也可挑買家,不給又能怎樣呢。”
“看來那邊是真急了,”齊天睿道,“柳云兒在醉紅樓待不得,免得哪日一橫了心加價千兩,那潑皮定是頂不住。”
“那爺的意思是……”
“給張保兒銀子,讓他把柳云兒單另出來,住到山上去。安心候著,看魚上鉤,查明這丫頭的來歷再做道理。”
“爺,”石忠兒撓撓頭皮,“費這些個勁做甚?那小丫頭真唱得那么好么?”
“我要的是那個曲子,清奇又說不明來路,說不準后頭是個什么。不妨挖出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