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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天睿笑了,“這是想見啊還是不想見?”
“嗯?”一聲戲謔說得天悅有些口拙,“二哥說的哪里話,自是想見。”
“行了,”齊天睿勒了韁繩傾了身子瞧著他,“有話跟二哥說?”
天悅被看得有些無措,張了張嘴又搖搖頭,齊天睿嘴角一彎,瞇了眼,“此時不說,可就晚嘍。”
天悅抿了抿唇,不再吱聲。
齊天睿直起身又等了一刻,撇下他獨自皺眉,揚鞭而去……
……
過了晌午齊天睿方從裕安祥柜上把賬冊收拾出來,又帶了給莫家過年的禮匆匆趕往伊清莊金陵總號。莫向南來去蹤跡不定,金陵只有商號卻無家宅,沒有他親手寫下的名牌就是守著伊清莊也不定能見得到本尊。江湖上說他不過是個綢緞莊掌柜的,實則商賈場中人都道他坐鎮金陵鋪線南北、手下的生意難以估量,且行事隱秘,哪家是哪家不是,誰也辨不清。
若非西北之難有了過命的交情,齊天睿是想也不敢想能結交這位真正的財神爺,銀錢暫且不論,虧得他背后的指點與支撐方有今日的裕安祥。世道險惡,齊天睿深知其中之難,莫向南的背景絕非一個“商”字可表,他為人內斂謙和又武藝高強,行事隱秘絕非是故作高深,怕是有難言的身世之謎。齊天睿從不多問一個字,只真心相待,絕不敢把當年混古董行的小伎倆拿來與莫向南周旋。如今兄弟情更甚血脈,莫向南亦十分賞識他的精明果斷,放手裕安祥少有過問,齊天睿卻每到大事決斷都會主動請教,年底盤賬亦要悉數交代,默契有加。
一年的行市賬冊并西北局勢,兄弟二人打開話匣就不覺時辰。于齊天睿的西北借力之策,莫向南深以為然,只是囑他不必與山西福昌源過于爭奪,借叔父的力亦要維護叔父的官威。齊天睿點頭應允。莫向南就要啟程回鄉,一別數月,原本備了酒水踐行,二人卻都放不下賬冊,邊看邊議,分食著一盤點心,其樂融融。
臨別之時,莫向南遞過一只鎏金錯銀珠玉螺鈿妝面盒,齊天睿打開來,里頭是一把畫扇,輕輕把在手中:象牙扇骨,溫潤如玉;碧紗薄絲,清香撲鼻;扇面上水墨輕勾,煙雨烏篷,堤岸之上新桃初綻,只這一處著色;清風漣漪,蕩悠悠小舟輕搖,新瓣飛揚,漫隨風點點繽紛,從畫中景致脫出來,瓣瓣清新飄落手中。齊天睿口中嘖嘖稱奇,伊清莊的綢緞名揚天下不單是貴在絲質,更是那清奇的花樣子,這些年相交齊天睿方知那極精之品都是出自莫夫人親筆繪作,這把畫扇若是流入市中,不錯百兩,盒中更配了上好的滿綠玻璃托架,擺上桌案就是一只精巧的小畫屏。
“嫂夫人之作?”
莫向南含笑點頭,“贈與弟妹,來日相聚。”
“多謝大哥,多謝嫂嫂。”
從伊清莊出來已是將要起更的時候,陰了一下晌的云終是淅淅瀝瀝地下起來。齊天睿穿戴了莫向南的蓑衣斗笠,正要上馬,喚了石忠兒過來,想著把這畫扇給千落送去她定是歡喜,轉念又想不急這一刻,不如正月里親自帶過去,借花獻佛,也算一件禮。
回到齊府,石忠兒止步在二門外,齊天睿一個人往園子里去。雨絲越密,攏緊了蓑衣急步而行,沒有燈籠,像一株雨中芭蕉看不出人形。
進了素芳苑,丫鬟們也瞧不真,無人出來招呼。推了房門摘下斗笠,人們這才大呼小叫地過來。一時房中亂,小丫頭艾葉兒將將從廂房里端了硯臺出來,一眼瞧見齊天睿轉身就要往樓上跑。
“站住!”齊天睿一聲悶喝,嚇得身旁接蓑衣的紅秀哆嗦了一下。
艾葉兒頭也不抬腳下還想溜,水桃一把扯住,“這是怎的了?平日也不見這么沒規矩!”
齊天睿褪了一身雨水行頭,走到跟前兒低頭看著小丫頭,“跑什么?瞧見鬼了?”
陰森森的語聲壓下來,艾葉兒只覺得頭皮發麻,“不,不是……我,我就是惦記房里我家姑娘……”
齊天睿抬眼看了看樓梯,“你家姑娘在房里做什么呢?”
“沒,沒做什么。”
“這丫頭子!”水桃狠狠戳了她一記,“爺問你話,怎的這么稀里糊涂的!”
“行了。”齊天睿喝住,抬手輕輕握了握腕子,丟下一句,“都在這兒待著,沒我的話,誰也不準上來!”
丫頭們都趕緊應下,拖了艾葉兒一邊去。
……
瞠目結舌已然不足以道眼前所見,曾經的賞花樓高頂大梁,離地足有兩丈高,此刻梁上懸下三條一尺寬的紅綾子,懸至半中相互交纏,纏結之上臥著一個人。謂之“臥”,只因這前俯后揚的形狀如一只展翅的飛鳥,騰空懸掛,絲毫不見人之端整。一身雪白的薄綢輕盈如飛,橫腰側臥在紅綾上,兩足飛挑,一足揚,一足勾,結系兩翅;發上無髻,青絲如瀑,一只藕臂高揚卷握紅綾,另一手拿了一頁紙張展在眼前,口中念念叨叨。身子輕輕一悠,紅綾送出她一丈外,一足一臂拉扯回旋,蕩蕩悠悠,飄飄自仙,仿若祥云之上白鶴悠然。
齊天睿想起那雨中的紅綢,這力道,若非親眼所見,親身所驗,如何得信?紅綾薄綢,臘月濕冷的天,燭光里粉嫩嫩的小臉怡然,世外獨閑,窗外的風雨與旁人口中的“憐惜”與她毫無瓜葛……
“咳!”
莞初一驚,回頭,天降煞神!手一脫,紅綢抽離,人便像一只旋轉的陀螺不由分說地砸到地上,幸而綢子長沒有勒出人命,只纏了一身,一端高一端落另一端還掛在房梁上,撲通這一聲就狼狽至極。
齊天睿抱了肩篤篤定定地看,看她左右掙扎,俯沖的姿勢,雙肘撐地,橫豎不得法,活活兒一只掉進陷阱的小兔子,上下翻跳,到了兒那只吊在空中的腳也解不下來。齊天睿這才慢悠悠抬步走到跟前兒,蹲下身,撿起落在一旁的紙張,“《心經》?”
他這會子回來就是成心的!莞初心中的志氣都隨著身子趴在了他腳下,形狀狼狽已然不消多說,眼下最最糟心的是那倒吊的綢褲在一點點、一點點地往下滑,努力勾著腳腕屏著口中還不得不應道,“……嗯。太太囑我背誦,說,說單是抄寫,一字一描,入眼不入心,于,于佛祖不敬。”
齊天睿嘴角一挑,抬眼瞥向房梁,紅綢上雪白的小腳煞是好看,“果然不敬。”
莞初趴在地上咬碎一口牙,“……放,放我下來。”
齊天睿站起身,低頭瞅著,“掛得上去,解不下來?”
“上頭,上頭纏成死疙瘩了。你往上尋,那綾子上頭有只環,幫著把那環扣打開,我就好……啊!”莞初還在地上碎碎叨叨地說著怎樣怎樣,那人已然從桌上簸籮里拿起一把剪子咔嚓了斷了那紅綾子。
腿毫無防備地落下來,莞初整個人往前狠狠一撲,若非雙肘撐著,嘴巴啃地絕逃不過,磕掉半顆牙齒也未可知。
從此,不共戴天。
……
夜深了。窗外冷雨戚戚,房內兩只小燭,一只燃在床邊高幾上,一只點亮了繡帳外桌上一攤子筆墨紙硯。
帳簾半掩,齊天睿一身中衣兒靠在床頭,手里拿著從樓下書房里尋來的一卷《元史武宗本紀》翻看。這該是從老父書房給挪來的,上頭還有他的親筆批注。齊天睿雖怠讀四書,卻尚史,尤好元史,只這兩年生意忙,除了賬冊古書再不曾碰過旁的,此刻一杯香茶,一本書,難得金戈鐵馬隨著古人去。
文至含混之處,細辨老父的筆跡,齊天睿反復讀念,驚嘆那一輩子中規中矩、恪守國道家訓之人實則也是有些不同尋常的見解,與自己雖不能說契合,倒頗有幾分相似,竟是有些父子同謀的意思。興致上來抬手取茶,目光不經意又落到簾帳外的桌邊人,一眼瞧見,就不由得注目。
一個女孩兒家,齊整于她實在是說不得,衣裳從來都是寬寬大大,沒有一件合身的,若非是她娘家給的尺寸,竟是要砸了伊清莊的牌子。這一會兒未曾怎樣那桌上就攤了一大堆亂七八糟,好在知道那是手抄的經文,否則還當哪個不利索的婆娘攤的繡樣子,埋在里頭還煞有介事。閔夫人給了一大摞子經文要她連夜背誦,雖說嚴苛到不近人情,不知怎的,齊天睿竟是從這刁難里頭嗅出了些許郁至極狂的絕望,先不說大嫂口中的話究竟幾成坐實,即便就都是真的,瞧這架勢自己娘親也不見得就得意。那丫頭夜深人靜依然精神爍爍,不許她掛在房梁上,安置在桌旁也不肯安穩,摁不住似的,手握著筆,點點悠悠,燭影透在墻上,小鼻子尖尖的。
“搖頭晃腦的,做什么呢!”齊天睿悶聲喝道。
“……背經文。”
這哪是背經文的動靜兒?“胡亂涂抹什么,拿過來我瞧瞧。”
“沒怎樣。”莞初嘟囔著回了一句,不肯轉頭看他,那張臉一蹙眉眼睛里頭陰冷得嚇人。
“拿過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