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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下了。”
“往后我自會指點你,好生學了。”
“是。”
齊天睿瞇了眼一旁瞧著,揣摩著這是犯了哪一條?瞧閔夫人的臉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難不成是開口叫了娘?倒是親。
又冷眼默聲了一刻,閔夫人這才接了莞初手中那盅早已冷透的茶,只在唇邊沾了沾便“啪”一聲落在桌上。
“走吧。”
閔夫人起身,丫鬟媽媽們趕緊上前攙扶了,一眾人簇擁著往外去。
齊天睿落在后頭,看那跪著的人身子往后一靠,輕輕舒了口氣,卸去那只千斤重的茶盅小臉立刻復了桃花兒粉,將才婆婆那一番說道竟似左耳進右耳已然出,眸中清凌凌的,嘴角一翹,小酒窩只露了一只,居然俏皮皮抿出一個笑,不料一抬眼正對上他,趕緊低頭,拽了裙角就往起站,那身手利落的,輕盈盈撲騰了翅膀的小雀兒一般,轉身就離他而去,仿佛將才一個多時辰跪在青石地上只是蜻蜓點水,齊天睿看得怔,忽記起雨中那忽然繃緊、端端救了他尷尬的喜綢……
出到堂屋外,閔夫人一行已然走到大甬道當中,齊天睿站在石階上,石階下是安安靜靜候著他的人,抬起小臉望過來,一副理所當然要隨著相公的模樣,全不似將才逃也似的慌亂;身上不知是沒尋著還是不知禮,依舊是一身拜堂的喜服,昨夜拆鳳冠拆得一頭亂發,此刻青絲盤攏在一側,連綿而下,錯落有致,分明是個婦人髻卻是挽出了小女兒的嬌俏;有了昨日冷水洗臉的怕,今兒她再不敢擦一點脂粉,薄薄的日頭下,細白剔透,淡淡的眉,絨絨的眼睛,一眨一眨,那眸中琥珀的顏色便似夜空繁星墜了清湖,十分的雅凈,十分寒……
一朵小梅,凌寒傲雪自清高。
齊天睿咬咬牙……
☆、第14章 滿地桃花
一路往福鶴堂去,頭頂著薄日頭,腳下依舊是陰雨干不透、斑駁的路面,路長,濕冷的潮氣吸在鼻子里直沖沖的,小刀子似的刮得生疼;頭昏沉沉,身上的酸痛亦未減輕多少,只這一刻又添了這一點的不適,齊天睿心里極燥,瞥一眼身邊人,含羞低頭、亦步亦趨,乖得很,忽想起葉從夕那日的話,‘一顆玲瓏心,滿是俏心思’,又記得昨日酒席之上他微微含笑從始至終,如一尊冷泥的雕塑,惘然失魂,齊天睿心里那絲異樣更深了幾分……
來到福鶴堂,石階上便聽得里頭歡聲笑語,那喜慶倒真是比正經迎娶新婦的西院熱鬧許多。老太太早已被一眾人簇擁著,伸長了脖子等著,閔夫人領著新人進來,滿面堆笑:“見過老祖宗。”福福身便自起身陪侍在老太太身旁。
眾人圍攏,一對紅彤彤的新人俯身叩首。待抬起頭,這頭一次露面的新媳婦即刻招來眾目睽睽,人們都似再看不著那不合時宜的喜服,只管竊竊私語,語聲倒并不避諱,滿含著笑意。
“來,過來。”
聽老人開口召喚,莞初怔了怔,一旁侍候的蘭洙趕緊走過去挽起她,笑道,“我只說了老太太不信,快來讓老人家好好兒瞧瞧。”
人拉到了跟前兒,近近地挨在半臥的老人身邊,像是被攏在懷中。抬手握了她,老太太輕輕地撫摸,親近得局促,莞初越發低了頭。不知怎的,那力道越來越大,緊緊地攥了,莞初正是納悶兒,卻見老人借著力竟是挺起了腰身,丫鬟雙玉趕緊從身后雙臂托著撐了,老人依舊不肯松開,更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龐,從那鬢邊滑落的發絲輕輕撫過她的眉眼,小小的鼻……
莞初屏了氣,不覺病中枯瘦的手,但覺出那細細微微的顫抖,氣息不勻,強睜著老眼昏花,眨了眨,紅絲漫布,就著淚光,那眼中方才有了亮光,一寸一寸撫過她的臉頰,輕輕揉搓,虛病的身子竟是再攢不足一口氣,唇顫顫巍巍,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
這光景著實出人意外,老暮之年見了隔代孫媳該是欣喜享福才是,如何心酸至此?不敢造次,房中一時啞然,眾人面上的笑容都不知該如何收斂,正是尷尬,只聽得大太太阮夫人道,“瞧老太太心疼的,這孩子生的多好,將將這頭一面兒見著我就……”說著低頭用帕子沾著眼睛,淚水顯是早一步流了出來,又強笑哽咽道,“真真是……眼熟。”
眾人不解,卻有人解。閔夫人冷在一旁,面容僵硬,老太太這光景顯然是記起了這丫頭的生母。從不知那女人是什么模樣,只知自家男人活著的每一時每一刻都未曾舍得放下,此刻看老太太睹念舊人,該是這母女十分連相,難道當年的她……便是如此清靈靈的可人?這故人的淚,究竟……是他一個人放不下的心思,還是這一家人放不下的心思?
屏在胸口強撐著的一口氣被大太太一句話打得粉粉碎,真真像是一巴掌端端扇在閔夫人臉上,多少年的心痛都不及這一刻的羞辱……
“面善自是眼熟。”坐在另一邊的三太太林夫人柔聲接了話,起身走到莞初身邊輕輕攬了肩頭,“昨兒秀婧秀雅回來就直說嫂嫂好看,今兒一見果然不俗。這么水靈的孩子,多少賞心悅目,誰人不愛呢?”轉而笑看著半天無人理會的新郎倌,“天睿啊,你說是不是?”
一時眾人哄笑,這半日的悲戚尷尬都化作其樂融融。齊天睿干嗽一聲也不得不賠笑,畢竟三嬸算是為他娘解了圍,只是瞧那丫頭被這一奚落似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粉面桃腮,難為情地低頭抿嘴兒一笑,那份甜,甜得人心膩,活脫兒一副心滿意足的小婦人模樣。齊天睿在一旁瞅著,心里真真稀罕,自當這世間能比他還無恥篤定的壓根兒就沒有,看來真是少見了世面!
老太太這一刻也緩了過來,閔夫人和林夫人攙扶著重靠在坐褥上,眼里頭才算又平靜下來,叫了天睿過來一道站了,看著這一對兒紅彤彤、漂亮的新人,笑容滿溢,吩咐道,“天睿,帶你媳婦見過伯母嬸子和你妹妹們。”
“是。”
兩人相隨先來到大太太面前行禮,先前的紅眼圈已然褪去,阮夫人微笑著起身扶了他兩個,親親地握了莞初,如將才的老祖母一般摸摸她的臉頰,“這孩子生的這么可憐見兒的招人疼,莫說是天睿,便是咱們瞧著也喜歡。”說著輕輕拍拍莞初的手,一本正經道,“往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來告訴我,咱娘兒們把東院的門一鎖,讓他在外頭求去。”
新娘子被說得滿面緋紅,一屋子的女人更笑開了,病榻上的老太太也逗得合不攏嘴。頭一次見大伯母如此打趣兒說話,齊天睿雖是被接連揶揄笑得尷尬倒也覺著新鮮,只有落在人群外的閔夫人聽得出來:這一句,并非玩話。
一對新人又轉向林夫人,口稱“見過三嬸”兩人行禮,起身被林夫人攬了,笑道,“這個禮我是一定要的。”這位嬸娘年紀不到四十,身材高挑,柳眉杏眼,一身襖裙雖是上好的云緞,卻是一色天青,發間一只翡翠金鳳釵,耳邊兩顆鎏金銀環寶玉墜,喜慶不失穩重。字正腔圓的京城口音,語聲卻是江南的軟柔,綿綿的,似那鵝蛋臉龐上總是溫和的笑,甚是暖人心。
莞初不覺悄悄納罕,齊家長輩如今還在官中任職的只有三老爺齊允年,聽說此人一介文官卻有雷霆之勢,行事果斷,大刀闊斧,是朝中有名的“虎將文差”。不久前高升右都御使、巡撫西北,這樣一位人物偏有如此溫婉柔媚的夫人,歲數似也差得多,膝下又只一對雙胞小女兒,也是有趣。
見過了兩位太太,莞初抬眼再瞧,房中華衣麗服、人雖多倒大致都分得清,只有邊上一位婦人,眼眉含笑半日不語,她與林夫人一般的年紀,面上妝容雅致,精描細繪,一身楊妃紅的云緞襖、雙臂上繞著水紋披肩,身姿婀娜,豐韻聘婷,實在不俗。此人絕非仆婦下人,卻又不曾在這堂中落座,莞初暗自想來該是個尷尬之人,不知該如何應對,猶豫著看向身邊人指望他引領,豈料不待齊天睿接應,身后竟是傳來閔夫人的聲音,“這是你大伯家的姨娘。”
有婆婆親自來指點,莞初趕緊福身,“見過姨娘。”
方姨娘緊忙著雙手接了,“可是不敢。”又嘖嘖贊道,“真真是畫兒一般的女兒,我只當咱們家的女孩兒算得標致了,這一瞧見,才知當真是井底之蛙了。”
齊天睿笑道,“姨娘這話是要得罪人了。”
“可不是!”女孩兒們都圍攏過來,“姨娘真是偏心呢!”
“哎喲,”方姨娘笑得暖,十分端莊,一邊一個攬了秀婧秀雅,“一個個都是美人兒呢。”
方姨娘這邊一熱鬧,端端冷了那高高在上的阮夫人,看著她冷臉不應身邊只有自己的兒媳蘭洙,閔夫人這才氣順一些,更走近,笑意融融,拉過一旁抿嘴兒笑的女孩兒對莞初道,“這是大伯家的秀筠妹妹,那兩個小姑娘是三叔家的秀婧秀雅妹妹。”
眼前這女孩比莞初年紀略小些,身量苗條,面容恬靜,柳葉兒彎彎,小鼻小口,丹鳳輕挑,許是氣血不足人有些蒼白,更讓這雙眼睛總像是心酸有淚又似怯怯含羞,沒有秀婧秀雅那小女兒的嬌俏,只如水邊那柔柔的小柳兒,細雨隨風,裊裊婀娜。莞初伸手輕輕牽了她,“妹妹。”
白凈的小臉羞得紅撲撲的,她似比這新娘子還要難為情,一開口語聲極軟,“嫂嫂。”
林夫人笑道,“我這兩個是聒噪的,秀筠最是個可心人兒,往后姐妹們常在一處,嫂嫂多照應擔待才是。”
“她能知道些什么,”未待莞初應,閔夫人道,“不過是白長了年紀而已。”
林夫人聞言笑笑,未再接話。
“回老太太、太太、奶奶們,”眾人正說笑著,外頭小丫頭進來回話,“三爺送了回禮帖子進來請老太太、太太示下,問老太太、太太可還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應道,“正好兒,快讓他進來見見哥哥嫂子。”
傳話出去,不一會兒挑簾子進來一位公子:青絲高束,上插鑲紫晶鏤雕白玉鎏金簪;身穿織金妝花緞寶藍箭袖,外罩水藍鶴氅裘。眉似飛劍,目若朗星,淺麥的面龐高鼻寬額棱角分明;寬肩束腰,身型款款,翩翩少年郎增之一分多,裁之一分少,一撩袍子單膝跪地,書生儒雅掩不住英姿挺拔。
老太太應他回話,旁人都似平常,只有這唯一一個似是見到了那云天之外的來客。齊天睿原不在意,一眼瞥見,端端嚇了一跳,只見那丫頭雷劈了似的,將才的篤定與裝腔作勢全然不見,此刻一臉呆怔,兩眼發直。齊天睿不覺蹙了蹙眉,天悅生就一副好皮囊,小的時候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常被這做二哥的捉弄給他穿了女孩衣裳逗他玩,好在模樣美倒不妨礙他長志氣,長大了正經習了幾年武算是有了男人氣。可看這丫頭的眼神并非是那癡心女兒見著美少年,倒像見了鬼似的臉色發白更甚驚嚇。不管她是看著喜歡還是怕,這一副看癡了的模樣實在丟人,齊天睿不經意上前寬袖之下一把握了莞初的腕子,那鐵箍子一般的力道足足讓她醒了*。
“來,見過三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