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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孝心倒是難得?!饼R允壽應下閔夫人,只又道,“天睿,你口中這位高人,我等都不曾聞得更識不得,他是如何妙手回春亦不過是坊間傳聞,是否當真比得過一干大夫也未曾見得。老太太如今……需待將養,請回吧?!?
“大伯,”齊天睿起身,正色道,“如此說來,您是執意不肯老太太就醫?”
“話怎能如此狡辯?”阮夫人道,“不讓他瞧就是不就醫?”
“天睿!”閔夫人也喝道,“眼里可還有這些長輩?”
“怎的?”齊天睿巡視眾人,“老太太如今進一口氣,出兩口,一天湯水難進,哪個能告訴我還能撐幾日,嗯?大伯,您說,三日?五日?大娘,您呢?七日?八日?有逾十日的么?心里都知道老太太不中用了,陪著跪著熬日子,橫豎不睜眼也不曉得你們盡心不盡心,又給誰瞧?若是當真心誠,眼下有這一轍,就該當一試!我是不曾得見這位師傅的手段,卻能打包票尋來的是真人!如今,試,有三分能活;不試,一分都沒有!”
“老爺,天睿的話雖狠些卻也有理,”半天不開口方姨娘終是忍不住,“話都不敢說,可老太太這光景咱們心里都有數,何不一試?成了,大家的福;不成,也……”
“不成怎樣?出了事誰擔著?”阮夫人瞪著她怒道,“你又哪個眼睛瞧見咱們心里的數?老人福壽都有定數,兒女但盡人事,怎敢做這賭命的勾當?老太太的身子本就有陳年舊疾,如今每日有藥,多多少少總能進去一點,慢慢緩過來也未可知,怎敢不明就理、胡亂尋醫就藥?一旦有失,早去了,兒女子孫如何擔待得起!”
“太太,太太……就讓二哥哥試試吧?!毙√煨裨谶@一通吵嚷中早紅了眼睛,哭著兩手攙了齊允壽:“老爺,老太太興許就好了呢……”
憑是孩子的淚,齊允壽依然不能把握,兩番話都有些道理,卻究竟該如何?若當真如天睿所言眼前這位是再世神醫,耽擱了,豈非兒女罪過?可這混世之子行事實在不在他眼中,如何能拿老母親的命來賭信他這一回?一旦閃失,老人撒手而去,身為長子當家之人還如何有顏面茍活?真真是左右為難。
“原來是怕沒人擔著?!辈淮R允壽開口,齊天睿將話接了過來,“若當真出了事,只管往官衙送我。告我齊天睿不遵長訓,悖逆倫理,妖言誤診致人殞命。是監,是斬,我一人扛?!?
“你一人扛?”天佑駁道,“鬧到官府,齊家的顏面何在?!”
“齊家顏面?”齊天睿冷笑,“那是大哥你的顏面,你要如何涂如何抹,關我甚事?我只瞧得見眼前,眼前老祖宗命在旦夕,耽擱不起!”說著,齊天睿目光巡向所有人,“今兒我把話撂下,讓我醫,還則罷了;不讓醫,即刻舉官報案!一告供養有缺,二告匿病不醫,三告忤逆不孝!我齊天睿奉陪到底!”
“你放肆??!”齊允壽大怒。
“睿兒!”閔夫人大聲呵斥,“反了你了!怎敢如此同大伯說話!還不跪下!”
“老爺!大老爺!”正是劍拔弩張,就聽外頭小廝大聲回道:“回大老爺,眾位爺,并大太太,二太太:三老爺回來了!“
齊允壽一怔,大喜,隨即丟下眼下這一團亂,沖著外頭喊:“快請?。 ?
……
當年老太爺歸鄉,老三齊允年將將調任戶部,躊躇滿志,只把一大家人送到了城門外便掉轉馬頭。那一時,都不曾回頭再看一眼,不知道白發老父在風中遠送,直到馬蹄揚起的煙塵散干凈,留下黃土的路……
父子一別成永決,兩年后齊老太爺歸天,齊允年大痛之下丁憂回鄉,靈牌前長跪不起,不知該如何告慰老父,曾經的光耀祖宗在一抔墳土前實在不如木訥大哥的朝夕相伴。一腔愧疚都化作極盡的孝來侍奉老母親,豈料三年后,一紙公文又將他急招回京。當時齊允年曾暗下決心,要盡早辭官回鄉。怎奈家國兩重,宦海沉浮,開弓焉有回頭箭,這一別,老母親的安康又變成兄弟間的筆墨來往。十多年里,不過是為著做壽匆匆回來過兩次。這一回放外任主政西北,西北邊境常年騷擾不斷,匪患猖獗,齊允年接任后不敢一刻怠慢,拿著一切安好的家書便心思坦然快馬奔赴邊境。誰曾想半月前尚報平安,這一時三刻老母親竟是病重危急!
人在危時方知珍重,一路風塵仆仆,日夜兼程,一進門撲面來的寒氣應著那鐵青的臉色,讓人不覺倒吸涼氣。齊允壽趕緊上前招呼,女人們也吩咐下人速速伺候更衣奉茶,卻見齊允年撇開眾人一把打起內室的簾子,撲通一聲雙膝砸地,年逾半百的老兒子撲跪著來到床邊。但見老母親如燈紙般慘白、枯干,不覺嚎啕出聲:“母親!母親!兒子不孝,兒子不孝!”床上人牙關緊閉,靜得已似往生,一盞油燈真真燃到了最后……
齊家這三位老爺,齊允壽和齊允康都做了一輩子的書生,書中來,書中去,雖都不茍言笑可脾氣秉性都甚是溫和,而齊允年常年行走官場,曾領欽差出京為戶部查過幾樁大案子,手段狠厲,鐵面無私,文官竟是做出了武將的氣勢,齊家人上下亦都以此為榮,常炫耀,私底下也都懼怕這位齊三老爺。此刻這一呼號,沙啞的粗聲竟是比哭聲更震,似生生要叫開閻羅殿的門尋了老母親歸來,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眾人正懵怔,齊天睿悄悄走到齊允壽身邊使個眼色,齊允壽這才回過神,抬步走進房中陪在兄弟身邊。齊天睿緊跟其后,天佑瞧了瞧便和天悅也跟了進去。女人們不敢造次,候在堂屋,內室中除了貼身丫頭翠喜守在床里,伺候的下人們也都悄悄退了出去,遮了簾子,只留下齊家的男人們。
此時此景人們都垂首肅立,面對這遠道而來之人,誰也不想頭一個開口說大夫已經說了不中用,瞧那掙紅的眼睛,甚而都不敢勸一聲節哀順變。這一房中都是悲愴的老聲,正都尷尬,一旁的齊天睿有些耐不住,走上前,單膝下跪,“三叔,莫太過傷悲,老太太還在,也聽著您來了。這不又請了人了,趕緊著正是要瞧呢?!?
“天睿!”天佑抵喝一聲正要拉齊天睿,不想卻被齊允壽悄悄攔了。
齊允年埋頭半晌,方沙啞著嗓音問道:“人呢?”
齊天睿扶他直起身,回過頭,齊允年的目光隨著他走,天悅打起了簾子。外頭的女人們趕緊分散開,這便正露出堂屋里還在閉目品茶、身置桃源的小老兒。
齊允年抹了一把眼睛,沉聲問,“哪兒來的?”
一旁的天佑皺了皺眉回道,“說是……是位高僧。”
“我是問,”齊允年扭回頭看著與自己一同跪在地上的人,沙啞的語聲聽來十分之重:“是誰,尋來的?”
“是我,”齊天睿接住他的目光,“三叔?!?
一屋子靜,瞧那目光掙著血絲、利劍般似要將人劈開,男人們連帶齊允壽在內都掏空了心思想尋了由頭來為齊天睿開脫,豈料齊允年看了一刻,回頭依然守住床上的老人,半晌,啞聲吩咐道:“請老師傅?!?
“是!”
☆、第8章 作繭自縛
……
腌臜老和尚腌臜針,一扎躥火,嚇得左右兩旁不敢留人。多大的風險,人人都是一手心的冷汗,只是不再似先前那般亂麻尋不著由頭。畢竟,如今府里做主的是三老爺齊允年,凡事他一手撐著,連帶那訓不服的睿二爺此刻也服服帖帖在他手底下摁著,府里便難得地有了這上下一心、同甘共苦的場面來。
推拿施針,老和尚枯瘦如柴的身子倒有一股子驚人的力道,將老太太推起、翻轉,掌中游珠般自在。一旁親自服侍的只有齊允年帶著齊天睿,期間叔侄二人只對了一句:你個混賬東西!彼時齊天睿正握著老太太的腳腕子,低頭在胳膊上蹭了蹭汗珠,回道:是。
兩日后的一大清早,老太太睜了眼,齊府上下又是哭又是笑,燒香敬佛。老和尚成了再世活佛,開方下藥,依舊猥瑣地貪一口茶香,此刻卻怎么瞧都是世外高人的架勢。
齊天睿一夜沒合眼,早起被閔夫人灌了一碗參茶,再咽不下什么,趁著長輩們說話,悄悄出了福鶴堂。今兒又是個陰天,日頭埋在云層后頭,抹出一天烏突突的灰白。院子里兩株老青桐葉子已經掉光,圍了一圈矮冬青墨綠的顏色,枯樹青枝,頗是應景。齊天睿深深吸了口氣,冷颼颼,依然嗅得草木的清爽,只是心中一團雜亂怎樣都疏解不開……
“天睿,”
正一個人煩躁,聞得身后有人喚,齊天?;仡^,原來是方姨娘,微微一低頭,“姨娘。”
“天睿,我瞧你將才臉色不好,可是有什么難處?”
“哦,不妨。”落在旁人眼中的失態,齊天睿無意遮掩,“不過有些意外?!?
“也是,”方姨娘點點頭,“誰能料到老太太一睜眼,強掙出一句話竟是要你成親?!?
將才房中的情景也果然是尷尬,老太太醒來合家大喜,瞧著滿堂兒孫老人虛弱得唯有唇語,閻羅門前走一遭淡然生死、別無他求,只要親眼看著孫兒成親。旁人聽來都道喜上加喜,可正經這母子二人一個登時驚在當場,一個像雷劈了似的,險是不支。落在外人眼中只當是犯了什么要緊的罪過,哪里想得到是要他們娶新媳婦。此刻瞧著這依然不回神的人方姨娘只得勸道,“事雖倉促,也可見老太太是如何牽掛于你。”
齊天睿咬咬牙,沒做聲。這事真真是寸!老父仙逝,將一樁早就定下的親事生生拖了三年;葉從夕又偏偏在這個時候尋上門去與那待嫁的丫頭生了情愫;將將答應他要退親,老太太就病倒,好容易請來老神仙醫得稍有起色,這一睜眼,怎的又繞到這親事上來!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難道那幾十年前的恩怨當真如此陰魂不散??
難得見這霸王似的小爺皺了眉,方姨娘又道,“天睿,若當真有難處早些說出來,趁著你三叔在,一家人好商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