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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命擰那個茶罐頭,力道就像要把一個人頭擰掉。
小鳳姨說:“淑芬,在塑料廠,跟我最好,交關(guān)爽氣,最能干活。”
小鳳姨又說:“伊一家是東北來的,城里人呢,阿寧爸爸是警察,還是烈士。”
男生不響,杭攸寧也不響。
小鳳姨跟張淑芬對看了一眼,小鳳姨繼續(xù)說:“別看雜貨店小,螺螄殼里做道場,不少賺銅鈿呢!”
張淑芬道:“我預(yù)備擴(kuò)大經(jīng)營,買下一間房,樓下開店,樓上做新房。”
男孩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若蚊蠅道:“蠻好!”
小鳳姨松了一口氣,連忙打著嗓門道:“中午留在這里吃飯!阿寧!帶海生去轉(zhuǎn)轉(zhuǎn)。”
杭攸寧無比的不情愿,但她更不想留在這里,只能磨磨蹭蹭地起來,站到男孩身邊,也不說話。
張淑芬一把扭在她屁股上,罵道:“你給我大大方方的!”
杭攸寧帶著男孩到江邊,一路上無數(shù)人的隱秘目光投過來,或是戲謔,或是關(guān)心,或是嘲諷。
胡奶奶很不高興,跟人說:“淑芬做事,太不牢靠,怎么能跑家里,小囡的名聲都壞了。”
她兒媳婦冷笑道:“急煞讓人知道,她女兒還有人要吧。”
她跟張淑芬搶一只大魚頭,沒有搶過,因此結(jié)了很大個梁子。
日頭毒辣,錢塘江上是三三兩兩的船只,杭攸寧跟那個男孩都沉默不語。
杭攸寧努力組織著語言,她不想搞對象。
也沒有什么原因,她懵懵懂懂地覺得,人一結(jié)婚,這輩子就“定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但她不想跟一個男的“定”在一起。
但她很害怕傷到對方。
她很擔(dān)心這個男孩聽到了胡壯壯那句傻話——其實(shí)蔣家里對于城里人來說,也是“鄉(xiāng)下”,她每次去城里都很擔(dān)心被人瞧不起。
杭攸寧鼓起勇氣,終于開口道:“南潮村我去過的,真的很好。”
她本意是想說,南潮村很好,我不想跟你好,不是因?yàn)槟闶谴謇锶恕?
結(jié)果這話說得磕磕絆絆,意思反倒像是“南潮村很好,我很想嫁過去。”
杭攸寧面孔發(fā)紅,恨不得自己給自己來一拳。
男生終于開口了,這是他來之后說的第一個長句子。
他說:“我原以為,是你阿姐招女婿。”
第二句是。
“你和你阿姐,相貌不一樣。”
杭攸寧呆在了那里。
——
杭攸寧一貫聽媽媽的話。
包括讓她退學(xué),也包括媽媽總是習(xí)慣性的,把她當(dāng)做一個次等品處理。
她退學(xué)的那天,張淑芬問她:“你是不是挺恨我的,你爸爸那么偏心你,退學(xué)的肯定不是你。”
當(dāng)時(shí)張淑芬喝了一點(diǎn)黃酒,眼睛里閃閃的,像是淚光。
杭攸寧沒有說話,許久之后,她伸出小手輕輕握住張淑芬的手,道:“爸爸偏心我,但是媽媽養(yǎng)大了我。”
張淑芬當(dāng)時(shí)抱著她,哭得稀里嘩啦,說:“我閨女真懂事,好孩子,好孩子。”
她愿意聽媽媽的話,如果這個家需要犧牲,她愿意去當(dāng)這個犧牲品。
她永遠(yuǎn)記得媽媽拿著電話,痛哭流涕,給電話那頭的來鳳鳴下跪磕頭的那一幕。
就像一把極其鋒利的刀,刺進(jìn)她的心臟。
然后年復(fù)一年的加深。
她們從東北連根拔起來到這里后,來鳳鳴說工廠沒有位置了,只是食堂缺個養(yǎng)豬的。
張淑芬是那種,寧可晚上不睡覺也要把衣服洗干凈熨平整的人,她體面干凈了一輩子。
可是那些日子,白天晚上的都住在豬圈邊上,每天打掃豬圈,腳踩黏糊糊的的豬屎里,出來差點(diǎn)連膽汁都吐出來。
杭攸寧咬著嘴唇看著,只覺得那把刀又深入了一些,幾乎在她靈魂深處生了根。
她從來沒告訴過張淑芬,來蔣家里的幾年后,某一個清明,姑姑帶她去山上掃墓。
那是一座荒山,能望見三江口,藤蔓茂盛,野墳連著一片接著一片。
其中有一座墳,被打掃的很干凈,只有墓碑上落了一些灰。
“阿寧,去擦一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