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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髻山
壹
山風從西面吹來,乃古背著刀,哈腰上坡。
他有漂亮的棕色皮膚,大眼睛,老鷹似的兇鼻子,臉頰瘦削。兩鬢的頭發剃光了,頭皮發青,其余的長發挽成一個鬏兒扎在頭頂,左耳上是一個碩大的圓耳環,他朝這邊瞪眼的時候,英武得像是畢摩(1)口中的天兵。
他沒穿察爾瓦(2),披氈(3)也沒穿,光著膀子,露出脖子上的熊牙和野豬牙,這樣的勇士,身上卻一片銀子也沒有——他是個娃子。
在螺髻山,說話的是黑彝,聽話的是白彝,而娃子,則是畜生。
娃子乃古沿著蜿蜒的山路,劈開纏腿的荊棘,要回寨里,他的寨在山頂,是有百年血脈的底惹家支,他是主人最好的狗,也是家支最鋒利的刀子。
忽然,上風處傳來說話聲,他立刻匍匐,趴在衰草里。
這一帶是俄羅家支的地盤,底惹家幾十年的死對頭,剛才路上經過一處俄羅家的路標,棗木桿兒,頂上掛著一顆底惹家男丁的人頭。
乃古扒著土坡偷看,遠遠的,過來一支五顏六色的隊伍,當中有一把黃傘,躍動著,搖擺著,在螺髻山蕭索的風景中格外奪目。
女人們嘻嘻的笑聲傳來,黃傘下是個穿百褶裙的黑彝夫人,娃子們簇擁著,在雜草間款款而行,每挪一次腳步,荷葉般的裙口就倏忽散開,仿佛一圈漣漪。
她們朝這邊走來,乃古謹慎地壓低身體,那是個美人兒,烏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彎翹,微黑的兩頰上有蘋果般的紅暈,還有那副胸脯,豐腴飽滿,在細腰上稍稍一扭,就有叫男人咋舌的魅力。
他猜到她了,這樣的美貌,只有俄羅家新娶的媳婦阿各能有。她戴著高高的三層銀帽,銀流蘇遮在眉上,一動,就嘩嘩作響,黑衫子襟口系著三顆碩大的球形銀扣,領口上扎著銀牌,領子上是一圈精細的梅花銀泡,如果不是頭人的妻子,不會有這樣的穿戴。
她像所有高貴的黑彝夫人那樣,一手撐腰,一手扶著沉重的銀帽,畫兒一樣扭擺。
螺髻山有兩個美人,她是其一,另一個則是她的丈夫,俄羅小軌,乃古不禁替自己的主人感到惋惜,螺髻山最美的兩顆明珠,都閃耀在山腰上了。
女人們有些騷動,黃傘從阿各頭上移開,兩個阿米子(4)扶著她,來到乃古頭上的山坡,然后她們退開幾步,只留阿各一個人在那兒,掀起厚重的羊毛裙子,露出大腿,懷抱著裙擺蹲下。
她撒尿了,噓噓的,尿液順著松土和蒿草根流下來,要流到乃古身上,他不得已一躲,阿各聽見聲音,發現了他。
他們離得那樣近,赫然對視,兩人都瞪大了眼睛。這里怎么會有個男人!阿各蹙著眉就要驚叫,但終究是頭人的女人吧,她想到她的顏面、她的身份,她這樣新婚的年輕夫人,不該有曖昧不明的傳言。
乃古也沒動,他不想驚動俄羅家那些人,他趴在那兒,趴在阿各的尿液邊,看著她,她臉紅了,屁股也沒顧上擦,緊抿著嘴唇站起來,居高臨下把他瞪著,但乃古是那樣英俊,沒有哪個女人會真對他生氣,她也只是把他看了又看,忐忑地走開。
他等她們走遠,拍拍泥土站起來,迅速穿過俄羅家的領地,進入底惹家的地盤,在兩家疆土的分界處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一只山鷹,和“三滴血”的傳說。
相傳螺髻山的祖先是一位少女,十五歲時被一只神鷹的影子遮住,鷹嘴里落下三滴血,一滴打在頭頂,穿透了她九層發辮,一滴打在身上,穿透了她九層氈衣,一滴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