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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結(jié)束,是皇帝的早膳時間,正是看這些奏折的時候。這會兒送過去,立刻就能看到,絲毫都不會耽擱。
頓了一下,田太監(jiān)又道,“不如平安你親自送過去?”
“不必,還是讓和安送吧。”平安推辭道,“我才來多久,路都認不全呢。萬一走錯了沖撞了什么人就不妥了。”
從這里去本初殿,只有不到一里路的距離罷了,怎么可能會走錯路?平安這么說,無非是婉轉(zhuǎn)的托辭。田太監(jiān)雖然有心抬舉他,可他如果表現(xiàn)得太急切,恐怕反而讓人瞧不起。再說,平安想要的,也不是送折子這樣的“美差”,就算有萬萬分之一的可能被上頭看重,他也不稀罕。
他還是更喜歡一步一個腳印的走上去,那樣的青云路,才不算是空中樓閣。否則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樓閣塌了,會跌到什么地方去。
田太監(jiān)果然有幾分滿意,“也好,就讓和安那小子跑一趟。他眼饞這個差事不止一天了。”
蹲在這里分揀奏折,雖然是很重要的差事,但對大部分人來說,其實是沒什么前途可言的。想要有所改變,也是在所難免。
——尤其是和安身邊還有平安這個作對比的人,從內(nèi)書堂出來,平安去了經(jīng)廠,又升到了值房。他自己卻始終原地踏步。再不努力,說不定就要被超過了。
平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考慮片刻,仍是找出小紙條寫了幾個字,裝在荷包里,找了個空子繞出去塞給了一個在門口灑掃的小太監(jiān)。這是趙璨的人。位置高的人他難以收買,這些不起眼的倒是沒什么問題。正好作為傳遞消息之用。
趙璨幾乎是跟皇帝一起知道這封奏折的內(nèi)容的,雖然只有幾個字的提示,但趙璨久在宮闈,對里面這些彎彎繞繞再清楚不過,立刻就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何丞相八成是真的病了,病情有多重暫且不說,但他卻是要用這樣的辦法,讓皇帝重新想起他們何家的好處來。這苦情戲演得好,說不定何氏身上的罪名,就能夠被洗去了。即便不能重新恢復(fù)位分,但到底脫了罪人身份。對她自己,對三皇子都有好處。
不愧是何猷君,果然老謀深算。
趙璨笑了一聲,卻也并未怎么在意。
因為熟知歷史的他知道,何猷君現(xiàn)在還不到窮途末路的時候,現(xiàn)在這么做,無非是為了更加保險罷了。要不然他真的重病昏迷,誰知皇帝會怎么做?那就一點轉(zhuǎn)圜的可能都沒有了。
上一世,何猷君成功了。皇帝顧念他三朝老臣的身份,不愿意冷了肱骨大臣的心,特許何淑妃可以回家探親,之后再次回到后宮,便換了一個住處,被封為美人。這位分的確很低,但卻足夠讓何家人松了一口氣了。
甚至還有一點說不出的好處——從前他們是后宮其他人的眼中釘肉中刺,現(xiàn)在卻不足為懼,還會放在他們身上的視線就大大減少了。
如果后來沒有那么多事發(fā)生,也許憑著何猷君的算計,何氏和趙琨真的能夠在宮中安穩(wěn)終老。
其后何猷君再做出一副因為女兒的喜事精神大振,病體痊愈的樣子,皇帝即便是心中膈應(yīng),知道自己是被他算計了,卻也無法可施。畢竟他自己金口玉言的話,不可能隨意更改。
上輩子何猷君算計成功,但如今有了自己,趙璨微微一笑,這事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以示恩寵的辦法……有很多種。
……
皇帝早膳是在鄭貴妃的長樂宮里吃的。
如今宮中除了那些年輕新鮮的美人之外,鄭貴妃可謂一枝獨秀。因為皇帝再寵愛美人們,也絕對越不過根基深厚又有長子的鄭貴妃去。
這一兩年來,在趙璨不著痕跡的提示之下,太后也好,鄭貴妃也好,趙瑢也好,都跟從前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化——他們沒有那么張揚了。即便是寵眷日隆,也謹小慎微,低調(diào)自持。皇帝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在眼里,于是對她們的觀感也就越好了。
得了甜頭,鄭貴妃自然再接再厲。像這種沒有絲毫排場,只有一家人坐在桌邊的溫馨早膳,就是她的策略之一。
都說人心是偏的,這心會偏向哪一邊?相較于十天半個月也見不著一次的兒子,日日在飯桌上一同吃飯,能跟皇帝說上話,還對答如流讓皇帝滿意的兒子自然更得寵愛。
而長樂宮里的氣氛好,皇帝自然也愿意來。他在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已經(jīng)夠費神了,如果不是有那方面的需求,自然還是更喜歡這種家庭般令人放松的氛圍。
今日也不例外。
用膳前司禮監(jiān)照舊送上了一部分奏折。皇帝隨手一翻,就恰好翻到了博寧侯送的那一封。
見他一直在看奏折,鄭貴妃好奇的道,“皇上,是否下面又有什么有趣的玩意進上?”
皇帝搖搖頭,“倒也不算。”他說著將折子遞給鄭貴妃,“說起來還牽涉宮事,你也看看。”
“何相病重,博寧侯請放何氏歸家省親?”鄭貴妃皺起眉,“宮中即便是皇后,回家省親也有定制。罪人省親,更是聞所未聞!”
“博寧侯的意思是,一切從簡,直接一頂小轎把人抬過去便是?”看到下面,鄭貴妃更是厲聲呵斥,“真是荒唐!何氏即便如今是罪人,那也曾是宮妃,誕育皇子!什么一頂小轎,我看何家人是糊涂了!”
民間只有地位太低的妾,才會一頂小轎趁夜抬入,否則至少會在家里擺兩桌酒席。至于宮中……只有犯了重罪被賜死的嬪妃,才會一頂小轎抬出去埋了。
何家這么說,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皇帝單獨看到這封奏折,免不了會追思一番何氏的好處,到時候心生憐惜,答允這個荒謬的提議,也屬尋常。但有了鄭貴妃在,先是占住大義,又提出何家居心叵測,讓皇帝也忍不住生出疑心,自然就不會往好處想了。
“只是何相重病在身,若是連女兒最后一面也不得見,恐怕會寒了朝臣們的心。”皇帝道。
鄭貴妃仍舊冷著臉,“若是求別的恩典,也就罷了。即便要再送一個女兒進宮,我也能答應(yīng),只這個不行!皇家有皇家的規(guī)矩,豈可隨意打破?往后人人都這么求,皇上允是不允?”
皇帝啼笑皆非,“眼看就要辦喪事了,再送一個女兒入宮,虧你想得出來。”
“其實父皇若要加恩何氏一族,也并非只有一個辦法啊。”趙瑢在一旁道,“何相是三朝老臣,父皇莫不如親自去慰問一番。這是天大的恩典,比之讓何氏回家省親更加榮耀,想來何相一高興,病就好了也未可知。”
皇帝眸光一閃,看向趙瑢的視線帶上了幾分贊賞,“我兒說得不錯!”
這就是思維忙點,因為這個奏折將事情圈在了“讓不讓何氏回家”這上頭,一時很難讓人跳出這個圈子來思考。否則以皇帝精明,豈會被套住?
而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也不免對這封奏折生出了疑心。這是博寧侯那個紈绔子能有的心機和城府嗎?如果不是,那又是誰?
幾乎不必去想。
鄭貴妃與趙瑢對視一眼,又轉(zhuǎn)頭示意身邊伺候的人,立刻便有人上前道,“啟稟陛下,娘娘,殿下,早膳備好了。”
“那就送上來吧。”鄭貴妃說著轉(zhuǎn)向皇帝,“陛下也別為這些事煩心的,還是要先吃飯才是。”
“正是。”趙瑢道,“什么事還能越過父皇的龍體去?對了,今日有一道菜,父皇一定要嘗嘗。”
“哦?看來有故事?”皇帝也放松下來,笑著問。
趙瑢有些不好意思,“是兒子前幾日出宮時嘗到的,味道極好。兒子本想著讓御膳房做了,孝敬父皇和母妃,誰知遣人一問,才知道那只是民間小食,宮中竟無人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