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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處先鳧下去幾個會水的船夫,扯著船兩側的繩子帶倒岸邊的樁子上去,濺起的水花將整個河岸都覆上了一聲深色的潮濕,叫人一大早就被兜頭灌了冷水,直打哆嗦。
但這點冷意很快就被人擠著人給烘干了,像是順著腳往上攀升的潮氣般,沒一會兒就在日光下消散無蹤,剩下的只有那些個商戶買客嘰嘰呱呱地議論著。
船上放了長板下來,管湘君在一眾掌柜的圍簇中從船上走了下來,她今日穿得輕便,走到沈瑞面前時倒是先禁不住笑道:“沈公子,幸不辱命?!?
從聽到沈瑞的計劃一直到商船靠岸,管湘君始終懸著的心才好似終于安放了下來,像是一個預兆般,不斷地在她耳邊提醒,曾經那些覆在她身上的質疑而今都顯得萬分可笑。
她的目光越過了沈瑞在江尋鶴身上停了片刻后就極自然地看向了葉梅蕓,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個眼神、
“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葉梅蕓指甲上涂著蔻丹色,她輕飄飄地拎起紗幔時便顯著尤為惹眼些:“辛苦倒是未必,只是你那鋪子被我看管了些時日難免要生出些怨氣,趕明兒到你面前告狀時別再牽扯到我身上便是了?!?
她管家素來是雷霆手段,從前在葉家雖是更嚴厲些,但好在都已經習慣了皮實得很,但楚家到底是不同,大約心中也是存著些僥幸的心思,卻不想當頭一棒,全砸碎了。
現在管湘君回來了,少不得要明里暗里抱怨幾句地。
管湘君無奈地輕笑了一聲:“這是哪里的話?!?
葉梅蕓還想要在說些什么,袖子卻被身旁的元香凝輕輕扯了下,隨后接過話道:“二夫人不過是玩笑話,夫人不要放在心上,許久未歸家,府中已經備好了接風宴?!?
管湘君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轉圜了下,卻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笑著應承道:“有勞費心?!?
三人寒暄過了,才想起旁邊還有個東家和金主。
“這些貨物搬下來還要些時候,沈公子和江大人不若到船上去看看?”
沈瑞聞言抬眼看過去,遠處地群山江水好似都成了那一道長板的背景,通向他從穿過來后便始終謀劃的結果。
即便早在貨船離開江東前,他便已經從管湘君寄回來的書信中知道了結果,但當東西擺在他眼前,甚至給了他個去親眼看一看的機會時,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心動了。
大約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江尋鶴略向前蹭了一步,肩膀頂著他的,語調中卻沒顯出什么旁的情緒:“如此,便有勞楚老板了。”
沈瑞下意識感受了下貼著他肩背的溫熱,略怔了怔神才笑著應承了句:“有勞管夫人。”
管湘君在江東不知聽了多久的楚老板,就好像人人都在時刻提醒著她不要忘記身后的楚家般,而今又聽到這句“管夫人”,幾乎是瞬息的功夫便想起了同沈瑞初次在渡口遇見的時候。
中都之內,大約只有沈瑞還當她是從未同什么有過牽扯的管湘君。
商船之間彼此搭上了板橋,沈瑞從前面地一艘上去后便可穿到其他的貨船上去瞧,前邊的還是做工精美綾羅綢緞、珠寶玉飾,后邊的就是滿倉的糧食。
有機靈的伙計辦下來兩袋當著沈瑞的面打開,露出里面飽滿的米糧,沈瑞抓了一把放在眼前端詳了片刻又放了回去。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似乎在等著他說些什么,夸贊也好、展望也好,總歸是要有點什么振奮人心的。
可他看了半晌,最后只是很輕道:“挺好,江東南北都能吃頓飽飯了?!?
從來谷賤傷農。
管湘君才從江東回來,自然知曉那些農戶原本都賣多少銀錢,她現下收回來的價格與那些農人而言自然算是個豐年。
至于中都的這些,糧食一層層抬價,到了中都便已經是個難料定的數目了,沈瑞的謀劃倘若真能成功,大約這個始終被詬病的紈绔子弟也要出些聲名了。
“照著先前的計劃開始準備造勢吧,等到中秋宮宴一過,便可以開始賣了?!?
沈瑞沒在船上待太久,大約指望著他能將那些貨物數清楚著實是有些難為人,他不過是在管湘君提出“上船看看”的時候有了一瞬的松動。
現下都瞧見了,即便沒看得那么全,但仍然生出諸多的心安來。
只是下船的時候卻碰上了個意料之外的人。
陸思衡的目光越過了沈瑞在江尋鶴身上頓了頓,才重新轉回來看著沈瑞小道:“靖云,許久不見。”
沈瑞輕“嘖”了聲,語調懶散:“若不是還有些交情,憑著你方才那話,還當是陰陽怪氣地來落井下石的。”
“你禁足的時候,我遣人送了些新茶,可嘗了?”
沈瑞從長板上下來,走近了才漫不經心道:“嘗了幾個,還有些在柜子里收著呢,春珰煮茶的本事沒你好,下次倒不若送些煮好的來?!?
陸家的掌權人,他而今使喚得倒是得心應手,周遭豎著耳朵聽的人面上都顯出了些難名的神色,可陸思衡卻好像渾然不覺般欣然應承道:“好,靖云想和,在下隨時恭候。”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好似看管不住般看向了江尋鶴,可后者早在方才走下來的時候就已經貼著沈瑞站著了,頗為縱容地撐著沈瑞的肩背。
瞧著倒好似沈瑞第一次來渡口的場景,大約也是這三人,只是那時候江尋鶴還是個時時刻刻要將沈瑞的性命剝離下來的利刃。
三人稍稍走遠了些,陸思衡才輕聲道:“景王中秋宮宴是定然要回來的,名目上是去祭拜太妃,但難保有什么別的心思,你商船才從烏州回來,行事要小心些?!?
此事沈瑞倒是清楚,畢竟最初選擇烏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景王的管轄之下,烏州已經快要被鑄成個鐵桶了。
他想知道究竟是皇權能將其劈開,還是錢財能將其挑破。
第151章
離著中秋看似還有些時日, 但其實也就是一晃的功夫,沈瑞從解禁后照舊還是去宮中讀書,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氣著了, 明帝再幾乎沒怎么去查過崗。
就連考查蕭明錦的功課都是在他出宮之后背著他查得,他大約自以為天衣無縫,但是大約忘記了蕭明錦在沈瑞面前是個不太成熟的碎嘴子, 為了博得表哥的關心, 什么都能拿出來裝可憐。
他那點摳摳搜搜的小心思經不起半點推敲。
越是臨近中秋,中都內便好似續著一團火般, 不斷有各色的人往里邊添柴,只等著火氣達到最旺盛的時候,將最不該的人舔進去燒毀。
這樣急躁的氣息一直持續到中秋的前一天, 景王的車隊進了中都城, 好似才將始終憋悶著的火氣掀開了一個小口釋放出來了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