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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胸前將那平安符捏了捏,不知是覺出了些什么,頗為滿意地拍了拍,隨后塞進了寢衣的領口之中。
像是一個隱秘的獎賞,他聽到沈瑞湊在他耳邊很輕地說道:“現在,你可以給我取一個旁的什么小字。”
第144章
層層疊疊的床幔將床榻完全裹挾在其中, 圈出一個昏暗狹小的地界兒。
江尋鶴有些怔愣,好似原本被那句“不要叫我靖云”烘烤干的地方重新被灌溉上點什么瓊漿,而后便有新苗刺破了土層, 搖搖晃晃地生長起來。
偏那個始作俑者說完這句話后便好似結束了自己的任務般,單手攏了攏軟枕墊在腦后便合著眼要睡覺。
太傅府里而今加上個沈瑞也不過三個人,夜里自然是再安靜不過, 但江尋鶴卻沒由來地想起江東水祭的時候, 岸邊以擂鼓震破云層之時。
而今他心間便猶如此。
很難說清這種心境,他分明從最初就知曉沈瑞接近自己, 無非便是要尋著什么時機將自己殺掉。
這個事實便有如青鋒懸頸,即便他已經放任自己陷入無涯的漩渦之間,卻仍舊會時時提醒著他。
即便被殺掉也沒有關系, 但他不免要想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一定要殺了自己的緣由, 那沈瑞所表露而出的那些又應當要如何論處?
可而今同樣是將他置于刑架上的人又恩賞般將他從枯井之中拉扯而出。
給了他一個全不同從前的選擇, 明晃晃地告訴他, 即便沒有這樣一個緣由,他也不會被拋舍掉。
好似這種選擇到了今日之時, 便早已經失去了最初的那個混沌著的借口。
秋日漸涼,偏他心口現下如溫著酒般熨燙。
同一層被子下,他同沈瑞之間所間隔的無非是兩人身上那層薄薄的衣料。
不過瞬息的功夫,他將自己畢生讀過的書好似都細數了個遍, 可從南想到北,也尋不出一個什么字詞值得他挑揀出來同沈瑞相匹配, 淪落到最后便又只剩下方才沈瑞將頭抵在他身上, 等著他將求來的平安符系在頸間的情景。
昏暗貼合之間, 他咽了咽,輕聲道:“如意。”
沈瑞的氣息平穩而綿長, 好似早就已經熟睡了般,就在他為著自己長時間的遲疑懊惱時,身側的人卻合著眼輕嗤,一慣懶散的語調:“土氣。”
可到底沒說出什么推拒的話。
江尋鶴彎了彎唇角,將身旁的被子向上扯了扯,在沈瑞的頸間掖進去。
——
沈瑞早上從來都是捱到日上三竿了,還要春珰三催四請才能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困極了的時候,便是扯著腕子往床下拽也未必便是好用的法子,更不必說而今每日跟著江尋鶴一并進宮。
若是前一晚睡得好些也就罷了,偏他昨日折騰到了夜里才勉強算是安眠,連著從前的一半也未必睡夠了。
江尋鶴的手掌貼著他脖頸時,他皺著眉閉著眼,能哼哼出兩句便已經算是不敷衍了。
江尋鶴瞧見他直往杯子里縮的模樣輕笑了一聲,捏著被角往下扯了扯,小聲喊著他新上任不久的小字:“如意。”
沈瑞耳尖一動,勉強掀了掀眼皮看著坐在床邊的江尋鶴。
大約是怕他晃眼,江尋鶴并沒有將床幔扯開,只是自己探身進來,但身上到底頂開一小片空隙,泄漏進來的光亮讓沈瑞下意識瞇了瞇眼。
原就瞧不清的人影這會兒更是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輪廓了,他勉強支起身子湊近了,試圖將眼前的人看清些,嘴上卻還不依不饒地說著些胡話。
“你去同陛下說我病了,起不來床了吧。”
江尋鶴輕笑了一聲道:“恐怕陛下只能聽得進后半句。”
眼瞧著沈瑞就快合上眼搖搖晃晃地倒回去,江尋鶴伸出手托住他的后頸,手指拎著那處的皮肉輕輕捏了捏,姿態仿佛是在料理他從前養在江東老家的那只貍奴。
“若是再不起來,只怕上朝的大人們都要看見停在院子外的馬車了。”
沈瑞后知后覺地想起來自己的馬車這會兒估摸著還在院子外等著,江尋鶴的新宅子可不算偏,大約是為了顯示皇恩浩蕩,明帝特意選了一處地界不錯的地方賜下來。
沈瑞放任自己的腦袋完全被江尋鶴的手掌托著,甚至已經微微相后仰著,他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緩緩掀開點眼皮。
大約是因著睡久了嗓子干,所以現下聲音有些啞:“帕子。”
江尋鶴卻意外地沒有立刻去取帕子來,反倒是先同他談起了條件:“那如意要保證,我松開手后不會睡倒回去。”
沈瑞原本就因著起床而厭煩,現下再一聽見他這番討價還價更覺著郁悶,但好在鬧脾氣前還能聽見江尋鶴給他新換的小字,知曉自己大約是理虧點,于是胡亂地點著頭應聲:“不會的不會的。”
感受到后頸的手掌一松,他還特意停了一會,估摸著江尋鶴現下應當是看不到他又睡回去了,才滿意地往床上倒下去,還沒挪騰出二寸,后頸便再一次落入某人的掌心。
沈瑞沒睜開眼,卻能感受到江尋鶴很短促地笑了兩聲,得逞似的。
他這會兒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根本就沒聽到江尋鶴走遠的聲音,還是沒睡醒,否則也不會就這樣地平白陷入江尋鶴的圈套之中。
他有些不滿地輕“嘖”了一聲,可他現下面前又沒個鏡子的,壓根瞧不見自己睡得頭發亂糟糟的樣子,根本半點唬人的架勢也沒有,頂多叫人想呼嚕一把。
但這次他很快就聽到了拿東西的聲音,江尋鶴輕聲道:“先擦擦臉?”
沈瑞閉著眼咬了咬牙,這漂亮鬼分明早就已經洗好了帕子擰干了放在床邊,還要裝作一副要去取的樣子,平白地坑騙了自己。
但叫他自己抬手折騰倒不如給他一刀痛快的,因此只是非常短暫地猶豫了片刻之后,沈瑞便朝著江尋鶴胸前挪了挪,將臉擺在他面前。
即便天氣還不算冷,但洗帕子的水仍然是溫熱的,敷在臉上不激人,倒還算舒服。
只是太傅府中沒個正經的仆役,也不知道這水是江尋鶴起了多早燒的,沈瑞給自己沒個邊際的胡想畫上了一個終止:“還是要盡快選些仆役送過來。”
江尋鶴瞧著也沒有將帕子遞給他的意思,只是手上動作輕柔地將他睡了一夜的倦怠擦拭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