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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將方才在馬車上沒能喝到的茶水給添補上了,耐著性子道:“天氣日漸涼了,總要備著些。”
沈瑞看向略蹙著眉的江尋鶴,后知后覺地感受到了他的拘謹,這鋪子即便在中都也是頂好的幾家,價格自然不便宜,再聯想到那男人送來的那些破爛,只怕這漂亮鬼這些年的衣服都是撿著家里賣不出去的便宜貨穿著。
就連現在明面上是太子太傅,風光無限,實則靠著床邊的窗子里還裝著幾件打著補丁的里衣。
上次沈瑞睡覺不老實,還抓破了一件,等到次日早上醒來時,已經完全包裹不住里面的皮肉了。
天地良心,沈瑞睡著的時候能有多大的氣力?想來那衣服已經不知道穿了幾年了,才是這般一扯就破的樣子。
春珰將那團破布丟出去的時候,雖然什么話也沒說,但滿臉都在罵沈瑞是個禽獸。
只怕江尋鶴只顧著經營家中那點生意,卻全沒有這般為自己挑選衣服的時候。
沈瑞拂袖坐在藤椅上,破不講理道:“爺今日喜歡瞧些鮮亮不重樣的,連著院子中的花草都換了幾岔,你自然也要換些新衣服才好看些。”
話里話外全然不見他在傳臚日覺著江尋鶴一身藍袍頂漂亮的樣子。
他這話原本是為了鼓動江尋鶴去挑選衣服,卻不想后者垂下眼,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道:“的確是我不比陸公子,便連花草都送得這般合稱阿瑞的心意。”
第119章
站在旁邊的掌柜和伙計分明是垂著頭, 一副眼觀心的模樣,但上翹的嘴角和臉上竭力壓制的笑意,卻分明將這兩個人的心思彰顯了個透徹, 就差當著沈瑞的面轉過身子湊在一起八卦了。
沈瑞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翹起,一時間落不下來,好似稍一往下垂著, 便能將眼前這百般柔弱的再劃上點什么傷口般。
他皺了皺眉, 略有些無奈道:“我并非是這個意思。”
江尋鶴抬起頭看過來,二者目光對上的時候, 他用力彎了彎唇角輕聲道:“我知道的。”
他知道什么?他但凡當真是知曉,便絕不會是現下這般如朵柔弱嬌花似的姿態。
沈瑞緊緊合了合眼,有意加重了語氣強調道:“江太傅。”
江尋鶴裹在素袍子里弱柳扶風似的身子在聽到略有些生疏的“江太傅”三個字的時候, 經受不住般晃了晃。
沈瑞口中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頓時吐不出來、咽不回去, 片刻后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絕無此意。”
江尋鶴輕輕撇開眼, 避開了他的目光, 也重新回應了句:“在下明白。”
一來一回之間,就差把關系退回到傳臚日的時候了。
沈瑞還想要說些什么, 掌柜卻好似燙手般將茶盞遞到他手邊,連忙止住了他沒說完的話。
笑話,倘若倆人今日在他的鋪子里鬧出了什么矛盾,憑著沈靖云那樣不講理的樣子, 還不轉頭就將自己的鋪子給掀了不可?
他對上沈瑞因為被打斷而明顯不滿的目光,使勁眨了眨眼, 竭力輸出自己的心境:我還有一家老小要養活, 求您了, 可萬萬別再說了。
沈瑞壓低了眉眼,看了片刻, 有些不情愿地抿緊了唇。
掌柜見狀,頓時心中安定了不少,連忙支起身子往著江尋鶴那邊去,邊走還邊賠著笑道:“太傅大人可以看看這些衣服,雖然是些成衣,但也都是按著大人的身量挑選的,先前沈公子派了春珰姑娘來吩咐,因而這些也早早都準備好了,只等著大人來挑選了。”
掌柜說完后便從一旁挑了幾件出眾的,殷勤道:“這幾件款式也好,料子也不錯,大人可以試試。”
江尋鶴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幾件衣服的料子的確是江東近兩個月新出的,用了新的織法,的確稱得上是上好的。
他心中這般想著,面上卻故作不覺般,探出手來摸了摸,滑膩的質感驅散了午后的燥熱。
對上掌柜過分殷勤的目光,他猶豫了片刻后略一頷首,掌柜頓時欣喜若狂,連聲吩咐著伙計將人領去試衣服。
待人走了后,掌柜轉過頭對著沈瑞擠眉弄眼地示意,恨不得將自己的那點妙思都繡在什么錦旗上,最好是能掛在鋪子之外,叫中都城的那些人都知曉他是如何用自己的好主意幫著沈靖云解決了困境的。
卻不想一轉頭,瞧見的是沈瑞似笑非笑的神情,頓時慌亂了些,連帶著方才好不容易生出的那點自信都飛速崩塌了,有些委屈地垂下頭。
沈瑞將手肘支在桌案上,懶散地撐著頭,小腿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晃動著,不知等了幾時,旁邊試衣服的簾子才被從里面掀開,晃出個人影來。
掌柜取下來的是件石青色的衣裳,上面浮著些海棠花暗紋,繡花不算多,只在衣擺上略墜著些,腰間的絲絳系帶將本就清瘦的腰身束攏了起來,瞧著多無害似的。
沈瑞側頭看向他 ,眼中生出些驚艷,在江尋鶴看過來的時候彎著眼睛頷首道:“漂亮。”
江尋鶴平日里穿著的都是極素的衣袍,就連料子都少不了粗糙些,倒是也半點遮不住出塵的氣質,可沈瑞還是覺著不相符。
這漂亮鬼就合該披掛著滿身的奢靡金玉,才算周全。
他原本只不過是為著同那江東來的污糟東西置氣,現下瞧見被裝扮起來的江尋鶴卻生出了些勃發的興致。他坐直了身子,看向旁邊的架子,掌柜大約是為了保個周全,挑的在一眾的錦衣中還算素雅些,余下的那些堆放在一處,簡直要晃眼似的。
“那不是還有,逐一試試吧。”
其實依著那張臉,只怕但凡合身些的,哪怕是塊頗布裹在身上也是好看的,沈瑞現下便能叫掌柜將剩下的衣服都包起來送到沈府。偏他這會兒瞧著,只生出滿心的頑劣,非要叫江尋鶴逐一在他面前穿過了才算好。
江尋鶴聞言雙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默聲跟在滿面喜氣洋洋的伙計身后去取了衣服。
瞧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簾子之后,沈瑞才漫不經心地想著庫房里似乎還有些皮毛料子,待到天冷了做件石青色的大氅想來也是相配的。
待到江尋鶴接連試了三四件,掌柜臉上的笑都已經僵住了,沈瑞那點裝扮金絲雀的興致卻愈發高漲起來。
只有江尋鶴面上顯出了些拘謹,他手掌捏著腰間的荷包輕輕摩挲著,垂著眼輕聲道:“這些便已經夠了。”
興致蓬發的沈瑞終于覺察出了些不對,他順著江尋鶴的手掌看過去,先是瞧見了袖口處隱約露出個小半的紅瑪瑙墜子,隨后才瞧見捏緊了荷包的手。
沈瑞輕輕挑了挑眉,卻故意沉聲道:“太傅今日處處駁斥我,難道是有意要同我作對?”
話雖這般說著,唇角卻禁不住翹起來。
他站起身子,緩步朝著江尋鶴走了過去,略貼著后者的耳側道:“若是沒錢了,便叫太傅留在此處做工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