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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怔了怔,方才蕭明錦第一句說完的時候,他心中想過諸多猜想,自己兒子有多厭學他又不是不知道,能夠叫一國儲君違背本愿向上捧人,恐怕汴朝之內能做到的也沒有幾個。
沈瑞便是首當其沖的一個。
若當真如此,只怕江尋鶴同他那些個傳言也未必全是假的了。他作為君主并非不能忍受臣子百姓之間的小動作,誰人能夠全然沒有私心?但儲君卻是最后的底線。
好在,沈靖云那混賬還沒有荒謬到這種地步,現下聽聽,蕭明錦不過隨便夸兩句,甚至更多的還是在陰陽怪氣,剩下的便全是在告狀了。
說完后,還巴巴地端著空蕩蕩的茶盞看著明帝,試圖讓他給自己討個公道。
但顯然是徒勞的,明帝巴不得有個人能這般好好管束他,莫叫他長歪了才好,于是冷硬道:“背后議論先生長短,是為失德,回去閉門思過吧。”
蕭明錦猛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明帝,分明只是回答了他的問話,現下卻全成了自己的過錯不成?
“陛下,一會兒臣妾親手做些羹飯,不若留錦兒下來一并用個午膳吧。”
明帝聽到前半句的時候眼睛微微一亮,聽到后半句的時候立刻道:“不必,有錯便應當立刻糾正,否則時間稍一久,只怕便要全然忘記自己是因著什么犯的錯了。”
蕭明錦抬頭看過去,父子兩人對視之間,只剩下滿滿的坦蕩蕩,蕭明錦氣憤地撇過頭去,一甩袖子便走了。
只剩下明帝一句“沒規矩”留在身后,但卻多見得意之色。
擺明了便是想要獨吞皇后親手做的羹飯,不惜使出這般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同兒子爭搶。
守在門外的春和早有預料一般,樂呵呵地合手道:“近幾日朝中也并不算太平,殿下也體諒著些,老奴已經叫御膳房傳膳了,殿下一會兒回宮便可吃到了。”
蕭明錦實質上也并沒有自己表現出來的那般生氣,明帝想讓他走,他自己也未必就想留下來。
因而聽了春和的話,便故意冷哼了兩聲后又別別扭扭地道謝,瞧著同從前也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但一轉身的時候,額角的冷汗頓時便流了下來,他緩緩捏緊了手章,不知道父皇方才問他的那一通話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有了什么猜測,甚至是聽聞了什么風聲。
這都不好說,也難以猜測。他只能回想自己方才說的話中有沒有什么無可遮蔽的漏洞,仔細回想了一通之后,才算是松懈了一口氣。
皇權與世家之間的那些明爭暗斗,他并非不懂,可想要更改卻絕非一時之事,而今之人所行的不過是毫末的變更,便已然是不易了。
即便當真到了世家被推翻的那一日,他也仍舊希望能保全表哥的身家性命。眼下父皇既然將江尋鶴擢升為太傅,便是存了想要借著東宮來保全這一寒門之子的心思,既然如此,便權當被他收走些微薄利息吧。
想明白的蕭明錦長長呼出了一口氣,隨即又轉為一臉的委屈,所以表哥究竟何時能再進宮和他一并聽學啊,江太傅每日講學時的嚴厲之態當真是比告老的秦太傅不知恐怖幾倍,他如今所經受的罪,可全是替著表哥擔著的啊。
小太監見他面上不痛快,眼睛一轉道:“殿下心情不暢快,不如去御花園里逛一逛?”
蕭明錦百無聊賴道:“沒意趣,那花園孤都快要記住哪里開了什么花了,有什么意思?”
小太監環顧四周,見沒人便湊上去小聲道:“先前夏日一過,陛下便命人將游船都收了起來,奴才前兩日卻偶然發現了一只遺漏的,已經命人秘密修補好了,殿下可以游湖去。”
蕭明錦頓時眼睛一亮,父皇現下正在母后宮中,等用完午膳,自己早已經回東宮去了,定然是抓不到自己的小尾巴的。
他高興地拍了拍小太監的腦袋道:“做得不錯,若是成了,回去自然有你的賞錢。”
小太監連忙樂顛顛地應承了下來,跟在蕭明錦身后一并往御花園里去了,還沒等走近,便聽到了一陣打罵的聲音。
“你個狗奴才,什么樣的卑賤身份,也敢同我們一并吃飯?”
“今日不將這些活都做完便不許吃東西!”
“滾滾滾,滾遠些,這般晦氣,快滾。”
小太監方要說話,便被蕭明錦阻攔了下來,這宮中妃嬪王孫不在少數,叫罵的聲響這般沒個忌憚,卻怕是哪個宮里在管教不聽話的奴才。
他并非是不能管,但卻也不能隨意管,即便他是太子,也沒有把手伸到別人宮里的規矩。
蕭明錦將身子往草木后又藏了藏,小太監明白了他的意思,悄悄繞到一旁去看,沒一會兒便回來小聲道:“幾個都是御花園的奴才,在逮著一個欺負罷了。”
蕭明錦皺起眉道:“既然同是御花園的,如何有權力這般欺侮打罵?”
小太監“嗐”了一聲,給天真的小太子解釋道:“這天下有人的地方便要分出個高低來,即便是同為一處的奴才,也總有受氣的那個,這邊是弱肉強食的規矩。”
蕭明錦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渡口那些生活困頓的百姓來,不少不過是實在活不下去了,想著做些小生意,便徹底將自己打入卑賤一列,處處受人白眼。
即便是如同江太傅那般驚才絕艷之人,也依舊要飽受野狗嫉恨,大約也是因著那所謂的狗屁規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倒是想要聽聽,在這宮內究竟還流行著一套什么樣的規矩。”
說罷便走出了草木掩映之外,卻沒有注意到身后的小太監神色非但沒有半點慌張,反而是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
那幾個人還打得起勁,其中一個偶然抬頭看著正在走過來的蕭明錦,頓時驚慌道:“太……太……”
他話說不利索,其余幾人立刻哈哈大笑起來道:“太什么?你怎么還成結巴了?”
那人咽了一口口水,終于完整地喊了出來:“太子殿下!”
幾個人一愣,隨后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轉身跪下道:“奴才見過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蕭明錦扯了扯唇角陰陽道:“不如幾位安心,在御花園中也能如此放縱。”
幾個人立刻嚇出一身冷汗,連聲解釋道:“請殿下恕罪,實在是這小太監他不守規矩,奴才幾個實在氣不過才管教了他幾下……”
聲音越說越小,底氣也越發不足。
“是嗎?守什么規矩?諸位定下的規矩嗎?還是說你們已經越過了管教的公公,凌駕于宮規之上了!”
“殿下饒命!”
蕭明錦看著他們不住地磕頭請罪,卻只覺著胸腔中的怒氣紓解不出,他沉了沉氣看向那個被毆打的小太監道:“抬起頭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