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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中都之內哪里有什么行事是不需要經過盤算的,但凡是歷經過盤算的,便沒有一件是天衣無縫的,細究下去都會有人事的痕跡。”
春珰怔愣著,卻仍是喃喃道:“而人事正是這世上最最好探查之事。”
沈瑞彎了彎眼睛夸贊道:“還不算蠢得無可救藥 ,所以這中都之內所有掩蓋在塵土之下的秘密即便是現下沒有顯露出來,也只是因為時勢尚未到罷了,但總會有被逼迫著挖出來的時候。”
“與其被動地等著,倒不如主動現身,先賺一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適時地彎起來,露出一點促狹。
春珰頓了頓,還是有些擔憂道:“可公子這般,只怕商行那邊要多有防備了。”
沈瑞懶散地合上眼:“遲早要知道的,被動地被發覺便是往人手中遞把柄。”
無論是江東商行,還是烏州於氏,倘若將此事隱瞞下來,等到他們發覺的時候,便會淪為一種掣肘。
偏沈瑞最最厭惡的便是那些個自作聰明的以為可以拿捏住他,而露出的諸多蠢相。
春珰垂下眼算是將這件事分辨了個明白,不再多問。
直到她以為此事就此結束的時候,才聽見藤椅上的人明晃晃地嫌棄道:“出去可千萬不要說是我身邊的蠢奴才。”
“……”春珰面無表情地合手應承道:“奴婢記下了。”
——
楚家的商船將要出航一事已經在中都內發酵了好些時日了,臨著這兩天更是躁動,不少人盡管沒有旁的所求,也因著實在是好奇楚家身后之人是誰,而帶著斗笠面具來渡口湊熱鬧。
商戶百姓便也罷了,偏偏今日還正逢休沐,即便天還沒亮,也仍有許多官吏一并趕來。
一時之間,竟將那里圍堵了個水泄不通。
楚家祭祀的桌案已經擺好了,便連管湘君也已經戴著她常戴著的斗笠候在那里了,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卻還在等,這便意味著隱藏在楚家身后之人今日定然會現身。
周遭圍著的人群吵鬧的聲音逐漸變大,但楚家的人卻好似半點都沒察覺般。
直到一駕鑲金裹銀的馬車緩緩停在渡口,人群才好似陡然被扼住了頸子般鴉雀無聲。
那馬車上的印記只怕滿中都無人不曉,他們心中生出了百丈的波瀾,但與之攀升的是濃濃的驚疑。
無論如何楚家背后藏著的人都不應當是那出了名的紈绔。
但無論他們心中如何猜測、如何想盡了法子欺瞞自己,都在沈瑞一腳踩在腳凳上的時候,被撞了個稀碎。
沈瑞穿著一身丹朱色的繡金衣袍,在霧氣興盛的江邊硬生生燙出一片艷,大約是因著實在是太早了,他方一下馬車便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車簾被重新挑起,眾人心中生出些希望,殷切地盼望著那手掌的主人可以使他們預料中的那一個。
沈瑞環顧了眼四周,哪里猜不透他們的心思,他嗤笑了一聲,但卻并沒有多說什么,而是任由著春珂在他頸處將披風帶子系好。
在眾人的期待下,江尋鶴緩緩踏出了馬車,人群中立刻發出一陣噓聲,即便這位太傅比著那紈绔靠譜些,可他到底不過是個小商賈之子,只怕這般大的貨船都不曾瞧見過幾次,更別說成為操縱的那一個了。
看來這背后藏著的,竟當真是沈靖云。
眾人心懷鬼胎,揣測著他這般行事的依仗,揣測著這背后沈釧海和明帝的手筆,但沒有旁的參考,終究只能是猜測。
管湘君在看到二人時,心中才算是松懈了一口氣,她迎上前同二人福了福身子道:“沈公子安好,江太傅安好。”
二人也還禮道:“管夫人安好。”
“祭祀的事宜都已經準備好了,沈公子來上頭一炷香吧。”
圍在周遭大的人幾乎都要僵脖子抻斷了,生怕漏聽了些什么,聞言便算是確定了心中所想。
誰知沈瑞卻輕笑一聲擺手道:“還是管夫人來吧,我不過是個掏錢的,想要借著夫人的東風賺一筆罷了。”
他略頓了頓,露出一個有點微妙的笑意道:“更何況,我也并不信這個,只怕要犯些避諱。”
管湘君聞言也不強求,便轉身吩咐開始祭祀。
兩人站在一旁,江尋鶴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開口輕聲道:“行商之人多信奉水神,遇水生財,也是為行船求個庇佑。我觀阿瑞從前身上佩著的墜子,還以為阿瑞會信這個呢。”
他口中說的墜子現下就在他手腕上系著呢。
沈瑞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我若是信這個,合該太傅傳臚那日便引頸受戮,斷活不到今日。”
第080章
楚家人已經在管湘君的帶領下燃了香朝著江面祭祀, 口中還念著些祝禱之詞。
岸邊沾著的眾人即便并非全是商賈,但總歸沒人會和錢財過不去,因而也在心中跟著念了幾句。
一時間, 倒是清靜了許多。
水神掌財,因而休說是出航,凡是行商之人, 便是陸運也少不得要祭祀一番。
倘若誰敢大放厥詞說自己全然不信這些神鬼, 只怕即刻便要被捆了手腳送到祠堂去跪著,雖說敬鬼神而遠之, 可卻也生怕惹上什么言靈。
這種祭祀尤其在江東最為興盛,主持這種祭祀本身便是一種繼承人身份的象征,若非如此, 也不會那些個人恨不得將心思轉出千百個彎子來盤算。
但沈瑞卻頂著周遭快要冒火的目光, 嗤笑一聲, 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甚至在江尋鶴目光落到他頸子上的時候, 作弄般歪了歪頭,將脖頸更多地露了出來, 仿佛在應承著他那句引頸受戮。
江尋鶴卻精準地捕捉到了最最不該出現在這句話中的字詞,他下意識皺了皺眉,目光也陡然晦暗起來。
盡管他知道沈瑞一直都想要殺了他,但卻從未細究過這其中的緣由, 又或者說他沉溺在這種緊密的汲取中,竭力維持著, 生怕糾察下去便會好似鏡花水月般化為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