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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尷尬的氣氛終于被從后院出來的陸思衡打破了,他好像半點都不曾察覺院子中的尷尬氛圍般,緩步走過來輕笑道:“靖云,許久不見。”
沈瑞彎了彎眼睛,眼前算是個大方的,他瞧了對方送來的野山參,好粗壯一棵,他和善地笑道::“好久不見。”
陸思衡似乎是看出了他那點心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并未多說些什么,反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江尋鶴道:“是我疏忽,竟忘了送與江大人一封請帖,還望江大人不要怪罪。”
還不待江尋鶴說話嗎,沈瑞便笑道:“不打緊,日后在送我的請帖上添一筆他的名字便成。”
江尋鶴將原本頂到喉邊的話重新咽了回去,輕笑著頷首,表示同意。
陸思衡也不在意二人之間有些怪異的氛圍,只笑道:“是陸某忘了,現下江大人正日夜監督著靖云的言行,日后想做壞事,只怕是要難些了。”
他巧妙地避開了江尋鶴現下沒個正經府邸,只能借住在沈府的窘境,甚至很巧妙地打趣了沈瑞一句,而將江尋鶴抬到了一個更高的境地。
沈瑞唇角翹起,毫不掩飾二者現下的牽絆,甚至故意壓低了眉眼假裝惡狠狠道:“此事還要多謝伯父出力。”
他說的是今日朝堂上的事情,陸思衡將手搭在他的肩上沒什么太大誠意地抱歉道:“是是是,今日我親自煮茶給二位請罪。”
江尋鶴的目光在陸思衡搭在沈瑞肩上那巴掌大的地方輕巧劃過,很快便收攏了起來合手道:“勞煩陸公子了。”
第046章
院子中靜寂了片刻, 很快又重新歸于一種虛假的熱絡場景,談笑聲、碰杯聲融匯在一處,倒好似方才種種全然不曾有過般。
原先圍堵在院門處試圖同沈瑞攀上些牽扯的世家子弟們對視一眼, 心照不宣地將這點窘迫遮掩了過去,只是眼底到底多了幾分思量。
他們先前并非沒有注意到沈瑞身后的江尋鶴,相反, 后者的儀態氣度即便是在中都內也仍是難尋。
縱是有些人不曾瞧見過他, 但也仍在瞬息之間便將他同那傳言一一對應上。
但即便如此,也絲毫不妨礙他身世上那“出身商賈、身份低微”八個字透過淋漓的血肉顯露在眾人眼前。
而這輕飄飄飄的八個字, 已經足以將他一身脊骨壓塌、壓碎,在任由著旁人將他一腳腳踩進污泥中,最后混為一處, 再也擇選不出。
甚至不需要更多的手段, 他們只需要刻意地忽略、刻意地排擠, 便足以叫他所行一切功虧一簣。
這些個污糟心思在沈瑞出言譏諷時, 于不言中默契地達到了峰值,盡管不知道這卑賤之人是如何誆騙了沈靖云帶著他參加宴會的, 但想來無非是同他們一般在沈靖云面前為奴為狗、裝乖賣好。
可便是狗,也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他江尋鶴即便是做狗,也得是最低賤的那一個, 沒道理他們跪著,他卻能站著。
說到底縱使有被明帝稱贊的才情又能如何, 出身的卑微, 是生來便注定的, 不能更改,也不容更改。
有的人, 這輩子也上不了臺面。
任誰瞧見了都能踢一腳。
可方才陸思衡同沈瑞這般曖昧難測的態度卻叫他們心中驟生疑竇,個個面上裝出一副閑適溫和的模樣來,實則手上連杯子都端不穩了。
江尋鶴一個人再怎么折騰,在中都也翻不出浪花來,但若是再添上一個陸思衡和沈靖云,可就截然不同了。
且先不說陸思衡,那沈靖云自己便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為了取樂,什么事做不出?
院子中暗流涌動,沈瑞卻好似全然不覺般,陸思衡說要給他煮茶,他便懶散地翹著腿坐在椅子上等著,姿態拿捏地比陸思衡這個主人家還要高些。
陸昭坐在陸思衡身后,目光半點不偏移地盯著沈瑞的動作,瞧見他那副登堂入室做派,險些沒將一口牙咬碎了。
管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隨后小聲命侍女端上一早便準備好的糕點,短暫地打破了這點僵局,沒衍生更難堪的情景來。
侍女端著糕點挨張桌子奉上,卻獨獨只有沈瑞面前的,是用今早新摘下來的菊花所制,香甜軟糯,小廚房研究了好幾日才最終定下來的。
這會兒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試圖從他一舉一動中分辨出點什么動靜來,卻只見著他屈尊降貴般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小塊送入口中,眼睛愉悅地瞇了起來。
管家見狀輕輕松了一口氣,這位小祖宗是中都出了名的難打點,今日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只怕他們都難辭其咎。
“奴才記得沈公子慣愛吃甜的,不知這菊花糕可還合胃口?”
沈瑞看向在他面前恭敬謙卑地彎下身子輕聲詢問的管家,目光不著痕跡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能被陸思衡重用至今的,可見不是個簡單角色。
察言觀色,待人接物,都是捏著人的癢處行事。
沈瑞舔了舔齒尖,若是揪去行商,定然合適,只是從陸思衡手中誆人,少不得要分讓出好大一塊蛋糕來。
沈瑞眼中流露出一絲遺憾,面上卻仍是笑道:“還不錯,有勞了。”
菊花糕口感綿軟,因著他喜歡甜食,大約加了不少糖,卻恰巧地拿捏住了分寸,多一點便膩,少一點味道便無趣,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的。
管家注意到了沈瑞這點不太合時宜的遺憾,目光在沈瑞和糕點之間來回瞧了一圈,著實沒能翻出什么不妥當的玩意兒。
最后只能潦草地歸結于是因為這小祖宗沒能尋出錯處折騰。
沈瑞還全然不知曉,自己在管家眼中已經成了沒事兒也要想法子找茬的惡霸,他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般輕笑了一聲道:“爺倒是突然想起,江東多喜甜食,想來江太傅也是喜歡這些東西的吧。”
他嘴上好似在征問著,實則已經將咬了一小塊的糕點遞給了江尋鶴。
兩人手指間所隔不過半寸的距離,但他卻偏不肯向前挪動這丁點,只是彎著一雙含笑眼盯著江尋鶴的神情,等他主動過來拿。
江尋鶴的目光從小霸王裹著愉悅的眉眼一路下沿,垂落到他凈白的手掌心中那半塊點心上。
他忽而想起,那日在宮門處,沈瑞也是這般的神情從簾子中探出一只手掌,遞給他半顆剝了皮的蜜桔。
矜貴又惡劣。
江尋鶴垂眼瞧了片刻,最后似有無奈般伸手接了過去,那半塊點心在兩人手掌間完成了一個短暫的傳遞,江尋鶴在沈瑞意味不明的目光中沿著他咬過的痕跡吞吃掉一小塊。
沈瑞終于好似滿意般收回了目光,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卻不可抑制地輕輕瑟縮了一下,他恍若不覺般勾了勾唇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