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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鶴揉了揉眉心,微嘆了一口氣。
“他到哪了?”
“他到……”
門扇忽而被敲響,外面的人一急二緩地瞧了后,便頗有耐性地等著。
清澤瞪著眼睛,張口夸張卻沒有聲響地說道:“在門外!”
江尋鶴無奈地合了合眼,他知道。
他放下手中的筆,繞過清澤拉開了惡門扇,露出門外少年肆意張揚的面容。
沈瑞見了他,忽而歪了歪頭笑道:“江公子,沈某來同您賀喜了?!?
江尋鶴垂了垂眼,下意識在沈瑞空著的手腕上掃了一眼,隨后狀若無事道:“沈公子請進來說話吧。”
沈瑞也不推阻,徑直便坐在了書桌前的位置,看著桌面上剛寫好的一幅字贊道:“江公子果然才情過人,難怪陛下對你青眼有加?!?
江尋鶴神色不動,好似這點子皇恩如流水似的,平淡又不擾人。
他今日穿了件青色的袍子,料子上隱隱透出一點暗色的竹紋,青山蓋雪,不過如此。
沈瑞看著他,心中難以自抑地焦躁了幾分,他下意識將犬牙咬實了,下一瞬又因著江尋鶴看過來的目光而松散起來。
他將明帝的手諭遞給江尋鶴道:“陛下擢升、你為太子太傅,江太傅日后只怕要一路高升了?!?
江尋鶴聽出了他話中那點揶揄,他垂眼看著那道手諭,目光卻挪不開似的落在了那道梅子漬上。
他幾乎能想到少年如何沒察覺般將汁水蹭在上面,將乳白的紙頁給糟蹋成這般。
而后呢,會有點恐慌、懊悔嗎?
江尋鶴眼底浮現出一絲笑意,他才不會,這小霸王只怕還要深覺自己染得漂亮呢。
第020章
沈瑞順著江尋鶴的目光瞧過去,便看見了落在他手邊的深紅色梅子漬。
在那一瞬,他心中升騰起了些難言的惋惜,若是果漬未干,或可見紅梅映雪。
面上許是為人人稱贊的頂好景色,可只有沈瑞知道,那不過是點臟兮兮的果漬。
明明半點也匹配不得,但又平白地就將那遠離人世的孤山遠鶴給糟踐了。
他心頭燥得不行,面上卻只是彎了彎眼睛,笑得好沒誠意,語調松散又粘軟。
“梅子正應季,倒不想竟臟了這紙帛,江太傅想來不會同沈某計較吧?”
他挑著眉斜眼瞧人,哪里像是在同人討饒,分明是挑釁似的。
“無妨,沈公子福澤深厚,能沾染毫厘,也算是難得的運道?!?
江尋鶴邊說著,邊動作細致地用指腹撫了撫紙帛上的褶皺,語調平穩,全好似裹著真心般。
沈瑞平生聽過的奉承話化作米粒,能將全汴朝的百姓都養活了,其中舌燦如蓮者亦是不在少數。
偏這次,跟捏著他命脈撓人般。
原書對這漂亮鬼的身世交代得甚少,只說了句“出身商賈、身份低微”,然這八字就足以叫他吃盡了苦楚。
好不容易從山野里周轉而出,卻不過一頭扎進利欲橫生的修羅場,縱有一道登云梯,也抵不過萬千人向上攀爬,相互推搡、謀算。
若是有人將這染了梅子漬的手諭遞到沈瑞面前來,他便能割開那人的喉嚨,塞進喉管里,逼迫著那人吞咽下去。
可眼前人只能將這點子惡意盡數收攏起來,甚至于還要夸贊他一句福澤深厚。
沈瑞皺了皺眉,心底嗤笑一聲。
狗屁。
他們兩個,一個刀架脖子的替死鬼,一個主動留不得性命的可憐蟲,一時之間倒是說不清誰更凄慘點。
沈瑞舔了舔齒尖,最終還是提點道:“太子頑劣,江太傅好自為之吧?!?
江尋鶴聞言輕笑了一聲,這小霸王自己尚且是個混世魔王般的紈绔,而今卻也能咬著牙說旁人頑劣了。
沈瑞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壓低著眉眼,臭著臉道:“你笑什么?”
掩在袖中的手指卻緩緩收緊,這漂亮鬼今日若是敢承認是在笑他,他便真真切切地叫他做個鬼。
可他不知自己這般惱怒的樣子落到旁人眼里,倒顯出幾分少年意氣。好似幼犬用尖牙去磨人的皮肉般,傷不及根本便也罷了,偏又被人捏著牙尖逗弄。
但江尋鶴知曉眼前的可不是什么由著人拿捏的幼犬,他眼下這般無非是等待一個敵人松懈的時機,隨后便咬破喉管,一擊即中。
他唇角勾了勾,將手諭翻了個面對著沈瑞展開,用手指著其中某一句道:“陛下的意思是讓江某同時給殿下和沈公子講學?!?
沈瑞面上神色一僵,這玩意兒寫得慣是沒意趣的套話,晦澀冗長得厲害,因而他倒是不成逐字逐句地瞧過去。
他抬眼看向江尋鶴,后者直直對上他的目光,半點不曾閃避,倒不似在誆人。
沈瑞的目光一路下滑,沿著江尋鶴捏在紙帛邊的手指,再到那指腹下的褶皺,最后才漫不經心地投放到那字句上。
江尋鶴為著他能看清嗎,甚至還將紙帛往前送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