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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甚至懷疑江尋鶴分明就是在夢里抱了私仇,比如趁著他沒意識,從他頭上踩過去。
他捻了捻手指,心里篤定了幾分,全然不覺著這世上除了沈瑞自己,根本再沒第二個人做得出這種又惡劣又幼稚的把戲。
屋內細碎的聲音被捕捉道,春珰輕聲緩步走了進來,隔著屏風問道:“公子可是要起了?”
“什么時辰了?”
“巳時三刻,離公子同楚夫人約定的時間尚還早著。”
沈瑞將腦后的頭發挽成一束,隨口道:“進來吧。”
春珰聞言便立刻端著早就備好的清水、帕子,繞過屏風走了進來。
“昨夜爺吃醉了酒,是陸思衡送將我回來的?”
春珰手上動作一頓,隨后故作若無其事道:“公子是坐著倚湖居的馬車回來的,照著春珂的說辭是江探花將公子送上馬車的。”
沈瑞將將睡醒,本就因著頭痛冷著一張臉,聞言更是壓低了眉,有些煩躁地磨了磨犬牙。
“江尋鶴送的?春珂呢?”
春珰合手稟告:“春珂未能護衛公子周全,擅自專行,已經被罰去了前院跪著,等候公子發落。”
沈瑞瞧了她片刻,忽而嗤笑一聲道:“你倒是會護著她。”
說罷,便轉過身,沒再追究。
春珰將架子上的外袍展開,合稱著他的動作穿戴體貼,沈瑞略扯了扯袖子,動作卻忽然頓住。
春珰還以為是自己出了差池,方才寬宥她一遭,總不能由此便再沒規矩般。
“公子恕罪,是奴婢手上沒分寸。”
沈瑞將外袍的袖口向上挽了挽,露出白皙勁瘦的腕子,他垂眼瞧著道:“爺墜子丟了。”
難不成,還真叫他掛那漂亮鬼劍尖上去了不成?
“這是家主特意為公子求來庇佑的,奴婢這便差人去尋,定不會出了差池的。”
這墜子無非是給無能為力者尋個安定,雖叫他們不能將病痛轉到自己身上受著,也能有個慰藉。
至于旁的,卻未必有效用,否則便也不會拘著他這個孤魂野鬼來做替死鬼。
他輕笑了一聲,將袖子重新遮蓋了個妥當。
“不必尋了。”
第018章
管湘君在門扇前站住,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晃出個不甚明顯的弧度,屋中很安靜,至少她現在不曾聽到半點聲響。
她輕緩了一口氣,隨后雙手抵在門扇上,將其推開。
屋內的人聽到響動,便收回了探向窗外的目光,姿態懶散地看過來,見她未遮斗笠微怔了一瞬,隨后輕笑道:“楚夫人安好。”
管湘君走商時多披著笠紗,早已經習慣了透過一層紗幔去分辨人心的百般善惡,可她今日來此并非僅限于談一筆生意。
她略福了福身問安道:“沈公子安好。”
“夫人來得正好。”沈瑞拎起茶壺注滿茶盞后放到對面的位置上,隨后抬手示意道:“新進的青龍髓,夫人嘗嘗。”
管湘君將茶盞端至唇邊,方一掀開蓋子,清冽的茶香便四溢而出。
青龍髓是貢茶,休說是商戶,便是正經八百的世家也是難尋,管湘君心中沒由來地安定下來。
楚家自將要覆滅之際走來,所依仗之力全不在旁人,而今更不是什么探不清虛實的由頭便能吞吃的。
更何況……管湘君透過茶盞中散出的熱氣看過去,少年郎眉目松散,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茶盞上的彩繪,寸寸描摹。
她倒是不覺著這是場心血來潮的戲弄,甚至隱隱有些難名的預感,或許中都城內百年□□的局面便要因著今日而徹底傾覆。
“楚夫人既然來赴約,想來定是有了思量。”
管湘君忽而想起上次在春祈河見面時,沈瑞尚且篤定地稱其為“管夫人”,今日不過是見她未遮斗笠,便心下通透,可見從前那些蠢壞傳言倒也不盡數如實。
“沈公子既知曉妾身的意圖,便也不必再過周旋,只是沈家與楚家不同,四面八方皆是浩蕩蕩的坦途,公子又何故來此沾染。”
沈瑞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聞言似笑非笑地看向管湘君。
茶盞磕碰在桌子上撞出丁點細碎的聲響,勉強算是給二人的語境做個了轉圜。
“楚夫人多年走商,見識大約也是要比中都城那些個酒囊飯袋的蠢物闊落些,想來不會不知曉世家而今的困境。”
“若是硬撐著,大約也還能有幾年活路,只是越是往后,便越是寸步難行。”
管湘君抿了抿唇,行商在汴朝委實算不上個能擺上臺面的行當,可越是趨于陰溝里的,便越可在滿目繁華處瞧清楚底下暗藏的洶涌。
可這中都權勢醉人、富貴迷眼,人人只一心惶惶地求一處立足之地,根本看不得腳下踩的分明是快要散開的浮萍。
可這中都、這汴朝橫豎能數出千百個有名目的世家、新貴,個個都守著那點金玉木石混沌愚蠢,管湘君沒想到頂頂清醒的那個人竟會是沈瑞。
沈瑞好似全然不在意她這番思慮般,他將身子往后靠去,手肘撐在一直扶手上,目光疏散地看行向窗外的街景。
元樓到底修筑在御街之上,傳臚那日的燈火彩綢都還沒摘干凈,顯出些盛宴過后的余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