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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澤聲音越來越小,他心中琢磨出那么些安慰的話,卻最終只是在唇齒間轉(zhuǎn)圜了一圈便又咽了回去。
甚至無端地生出好些惱怒來,老家那些人不過是些涼薄的水蛭,任憑東家做到哪般,他們都不會滿意的。
江尋鶴在賬冊的空白處寫上了批注,待墨漬干了,便將手中的賬冊合上遞給清澤。
“這些賬冊送到鋪子里吧,若下月還是著般進益,便叫掌柜的親自來見我?!?
清澤面色一凜,心中那點未盡的數(shù)落而今都變成了不大值錢的同情。
中都的這些鋪子原還能仗著路遠得些自在,卻不想東家一朝考中,頭一件事便是查賬。
嘖,往后指不定還要怎樣受調(diào).教。
“烏州那批貨明日便應當?shù)搅?,我親自去看?!?
清澤努力壓了壓嘴角,但最終還是翹起一點弧度,面上顯出幾分幸災樂禍。
中都的這些人,慣常借著往來貨運的船為自己謀些便利,借著東家的勢在這南北之間撈些油水,大都也是睜一只眼閉一眼便放過去了。
大約他們怎么也想不到東家明日會親自去查貨,清澤且等著看他們扯出怎樣的鬼話來糊弄。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清澤捧著賬冊出了屋子,長廊中的窗子并未關(guān)緊,露出一點濃重的夜色,他禁不住“嘿”地樂了一聲。
且睡著吧,今日之后,估摸著再沒有這般的安眠了。
——
沈瑞捏著白瓷碗的邊沿,輕啜了一口梅子湯,艷紅色的汁液在唇齒間滾了兩圈后,消失在喉嚨深處。
剩余的汁水沿著白瓷碗壁重新滑回去,融成一處。
中都偏北,這會兒的梅子大都是從江東運來的,路上又不知耗費了多少冰才能一路鎮(zhèn)著,不至腐敗。
這點梅子,比金銀還俏。
可中都世家日日吃穿用度又豈止是一碗梅子?吃食綢緞、金玉首飾,這其間又隔了多少關(guān)卡,糟踐了多少財帛。
沈瑞上下滾了滾喉嚨,眼底生出些躁動的興致。
他想搞死那個漂亮鬼,給自己尋一處生境,財權(quán)缺一不可,而今權(quán)勢他尚且捏著,可錢財卻遠遠不夠。
沈家再怎么興盛,也不過是個依傍著供養(yǎng)的,那點家底遠不夠他翻次天。
偏士農(nóng)工商,商人最不入流,否則江尋鶴也不至于招原主那般不待見,更不必說中都這些世家,怕是刀架脖子,還要顧及著那點不值錢的儀態(tài)。
中都數(shù)的出來的幾個世家,除卻由老夫人當家的楚家在走商,剩下的都還維持著那點破銅爛鐵的臉面。
沈肆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心里盤算著經(jīng)商能帶來的利益,他突然轉(zhuǎn)頭看向春珰問道:“近日可有南邊來的貨船?”
“明日便有從烏州來的,公子不是還訂了一批浮光錦,彼時也會送來府上?!?
“明日?”
沈瑞勾了勾唇,桌邊的燭火映進他眼中投出點星子似的光點。
“爺親自去?!?
第004章
中都城外繞著一條春祈河,南北往來水運皆走此處,每逢貨船一到,岸邊便能自發(fā)地擺出一片集市來。
稍大些的世家尚且有人將好貨送到府上擇選,門第小些的再怎么把著那點矜持,也總得自己個兒到岸邊來人擠人地買貨。
偏一個個又好面子,披衣服遮臉的,好點的不過是有些拘謹局促,儀態(tài)稍差一點便顯得鬼鬼祟祟。
偶爾有相識的人碰上,也都彼此周轉(zhuǎn)著裝作不認識,繞著圈子地遮掩,實則心里都跟明鏡兒似的,一圈逛下來,連旁人是哪個、買了些什么都一清二楚的。
可這般荒唐的行事竟成了某種不可說的約定俗成——今日遮面在岸邊采買,明日便可披著羅綺對行商者大行鄙夷。
沈瑞掀開簾子的一角,目光穿過岸邊已經(jīng)早早用木箱橫縱剝離開的路徑,落在了那片揣著手互不搭理的人群中。
春珂在馬車外小聲勸道:“公子何必親自來這等糟污之處,此處魚龍混雜,只怕要惹眼些了。”
沈瑞松開手指,任憑簾子的邊角垂下來遮擋住外面探究的目光,語調(diào)沒什么起伏道:“在這中都城里,管不好唇舌,便留不住命。”
春珂心頭一驚,分辨不出沈瑞這話說得究竟是那些岸上的買家,還是她,便只能小心地抿緊了唇,生怕給自己惹來禍端。
春珰目光發(fā)沉,帶著些警示意味地瞥了她一眼,但終究還是顧忌著旁人,沒多說什么,只是將目光投向天水相接的地界。
時辰尚早,水域上還沉著一層薄霧,貨船只能隱約地透出一點影子來,但岸邊的人明顯躁動起來。
“公子,船到了?!?
厚重的簾子被掀開,沈瑞從車內(nèi)探出身子來,馬車邊立刻有人俯下身子充作腳凳,沈瑞垂眼瞧了片刻,神色難明地抬腳踢了踢。
“一邊兒去。”
“腳凳”還正沉著氣靜等著背上的重量,聞言心里直犯迷糊,身子沒動彈,卻轉(zhuǎn)過頭揚起臉看向沈瑞。
偏逆著光,他半點瞧不清沈瑞的神情,只能皺著一張臉試圖仔細分辨出一二。
沈瑞蹙了蹙眉,看著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嫌棄道:“丑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