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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重新彎腰,將身上衣裙從腳到頭仔仔細細撫平捋正,一絲褶皺也不放過。
“稍后我們要去的是主人家的‘聽瑯軒’,就在行館的最高處。路上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到了地方后,你需得按照我說的做,一步也不能錯了……”
他一邊做,一邊吩咐陳莫兒,說話的語氣極是平靜和善,好似方才惱羞成怒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待得再直起身來,他面上已然恢復了慣有的可親,還帶著點主人家侍女特有的疏離客氣。
他抬手,給陳莫兒細細打理衣服,再不見半點拘束。
陳莫兒大約從未見過變臉如此之快的人,只能呆呆地聽他邊打理邊囑咐,直到對面微微一笑,方才露出如夢初醒的神情。
“都聽明白了?”侍女細白的手指拂過她脖頸邊的衣襟,輕聲問她。
陳莫兒訥訥點頭。
“那就好,”對面人笑道,“其實就算做錯了也沒事——反正出事的也不會是我。只是這樣一來,大約就再沒機會告訴小姐我的真名啦。”
陳莫兒微微瞪大了細長的眼,仿佛對他過于直白的威脅震驚不已。
說話間,大門處“吱呀”一響,竟是無風自開。
門外,滿園的景象已然變了模樣,燭火通明,紅光耀目,映在層層迭迭的楓樹間,連影子都透著血一樣喜慶的色。
隨處可見客人們兩兩攙扶著行走的身形,腳下跌跌撞撞,似因為前夜的宴席已入酩酊之境。
紅晃晃的光下,每一對挨著的人都是雙胞胎似的身材面孔,皆是一面歡笑快活,一面哭喪驚懼。
空氣中飄滿了醉笑與呻吟。
陳莫兒徹底白透了臉,額角上也滲出汗來。
身旁人端詳了她的表情片刻,終于滿意地一斂衣袖,替她慢慢拭干凈了,方才后退半步,沖她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用女性特有溫柔細致的聲音開了口。
“小姐,請隨我來。”
……
片刻后,屋門重新緩緩合上,室內徹底安靜。
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原已空空蕩蕩的浴桶之中忽又起了嘩啦嘩啦的聲響。
那響動渾然不似尋常人掬水沐浴單調,反倒似落了一大桶蛇般雜亂無章。
不僅如此,其間還夾帶骨頭磨鐵鍋的吱吱響動,打著節拍般,和著漏風銅管似的嘶啞哼唱。
過了好一會兒,那桶中之物終于溢了出來,毫不客氣地同水一道淌了個滿地。黑漆漆、如成人腕粗的觸須如泥漿似地從屏風處一直流至屋中,將散落各處的人皮、嘴巴和眼珠子一個不剩地包卷了起來,連毯子上踩爆了的漿也搜刮得一干二凈。
完畢后,這幾乎鋪了全屋的怪物終于慢慢聚起形來,中間慢慢拱出兩大坨男性模樣,只是這兩坨東西面容形體抖了半天也不成個樣子,好似怎么長也不滿意,亦或是不確定到底該長成什么樣。
過了會兒,觸須堆中終于伸出支粗壯頎長的黑色手骨,親自動起手來。
它抓起兩團肉須搓揉半天,還是放棄,又捅入旁邊肉堆中一陣扒拉,拎出張五官皆空、須發猶在的破爛人皮,懸在一旁。
有了參照后,它動作果然快了許多。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那兩團肉莖終于被抹成了肌肉虬結的粗漢,正是馬尚的形狀。
兩個“馬尚”一朝成型,滿屋的肉觸立刻洶涌著擠入兩尊軀體之中,迅速將原先不似人的部分修補干凈,只除了皮膚。
其中笑容得意的那個先行完成。
手骨自他后背脊椎處伸出,給他從上到下啪啪啪啪一陣拍,直至皮膚健全,再無異樣。
他則取了手骨上的爛皮展開,掛到對面肉驅上,以同樣的方式上上下下一陣拍打。
很快,你拍我,我拍他,那皮就這樣徹底吸附在了對面的肉坨上,像是件最合體的衣服,與歪斜顫抖的眼珠子一起,最大程度保留了其主生前最后一刻的驚恐表情。
“音容宛在,音容宛在啊——”
他哈哈大笑,同背后的手骨用力握了握,仿佛合作再愉快沒有。
完了他收回手,再一把勾過對面“馬尚”的脖子,就這般哼著小調,晃晃悠悠地出了屋去,匯入赴宴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