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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輕輕道了謝,靜默片刻,猶豫道:“不敢勞煩主人。只是家中送親前特地囑咐過,所有牲畜都是日落——明天日落時便要現宰現燒的。過刀前需餓足至少三日,方便剖宰時清理臟腑腸胃,好為家中奉宴。所以還請主人家萬勿再給它們喂食。”
侍女應下,又回過頭來看了眼后頭的板車,問道:“那黃狗兒也是一般么?”
“嗯,”陳莫兒小聲道,“那是肉狗,不是家寵,不妨事的。”
三千豎著耳朵聽到這里,不禁翹了翹唇角,起了點惜才之心。
他想,其實那肉狗挺有靈性的,好似能聽懂人話般。
他又想到,幸好這離得遠,不然讓它親耳聽見這細細料理的過程,還不知如何抓狂呢。
相較之下,他先前那點威脅逗弄之語,當真是心善無比。
這樣想著,三千遙遙回頭看了眼,只見那狗濕噠噠蜷成一團趴著不動,約莫是路上被折騰狠了,再無先前的精神。
——這可憐的,若回頭他打下手,倒是可以把刀磨得快一些,給它個痛快。
當然,三千知道自己必是不會有這般閑情的。
他不過隨意一想,正如方才隨心一聽。
這番對話不過尋常。轉眼間,那說話的、聽話的皆轉過了月門,仿佛心照不宣般,就這樣快快活活地朝著后頭的宿處去了。
而待得一行人徹底遠去,那被暫時遺落在原地的板車猛地顫了下,旋即“嗷”的一聲狗吠拔地而起,很是暴躁。
從進門起就老老實實趴著的黃狗突然起身,一爪撓在撲棱過來的雞翅膀上,毫不客氣地同那公雞隔籠戰成一團,完全就是畜生模樣,哪還有旁人臆想中的半分靈性?
……
三千自然不關心身后那一點無關緊要的插曲。
他半腳跨進屋子,眼角瞥見身邊侍女也要跟進來,趕緊一擺手:“不用不用——真不用!”
侍女見了,倒也不堅持跟進,只是又問他:“一會兒宴起,可需要來請客人。”
“不用,”三千打了個哈欠,“我自個兒歇會兒。”
侍女點頭:“床邊有鈴,客人若有需要,隨時喚我。”
三千向來見人先是三分笑,自然笑著說好。
待得關門,三千面上猶自掛著笑。
他隨意在屋里摸了圈,確定這主人是個好風雅的,屋中只設尋常俗人看不明白的木石擺件,不飾金翠。
不過看不懂也沒事。畢竟俗人只需要覺出東西是好的就成,無需曉得到底為何好。
三千哈欠連連,熄掉屋中燭火,蹬掉靴子,順手扯了裝飾床幔的八枚如意垂墜,丟進靴里,再翻身上床,雙手枕在腦后,開始閉目養神。
如此過了大約一刻,待得屋外徹底安靜下來,少年突然睜開眼來,眼瞳清亮,神采奕奕,哪里有半分困倦的模樣。
他也不起身,抽出只手來,拇指與食指捏在一處,比著屋外的昏光,就著帳幔晃了晃,劃出一道虛虛的、如同燕首似的影子。
一下,兩下,三下……
當晃到第四下的時候,那影燕在三千的注視中扇了扇翅膀,于淡黃的帳幔上悄無聲息地飛了下來。
少年人翹了翹唇角,目光逐漸凝定不動,唯有那影燕活潑潑地在屋中飛了兩圈,旋即一頭扎入了隔壁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