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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子陵惶然抬起眼,心頭駭浪滾滾。
皇帝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要給李鳳寧兜住此事?
御史們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各異。
“陛...陛下,可真有此事?”
裴浚輕笑,背著手起身,在御座前踱起步來,“怎么?朕金口玉言,還能騙你們?”
他最恨有人把他當傻子。
把李鳳寧這樁事捅出來,目的何在,不就是想利用他這個皇帝把她逐出宮么,永寧侯府這個時候摻一腳,無非是想讓他順水推舟把李鳳寧許配過去,當皇帝的被臣下牽著鼻子走,那這個皇帝也到頭了。
他這個人,向來不擅長遂人意。
至于是何人捅出去的,想一想便能猜到。
將李鳳寧視為眼中釘,且知曉她入宮底細的,只有可能是錦衣衛都指揮使的女兒張茵茵。
錦衣衛緹騎遍布京城,除了張茵茵,誰的消息都不可能這么靈通,至于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參與其中,這就要問張茵茵了。
思及此處,裴浚忽然立在臺階上方,沉下臉色,
“朕交待何愛卿時,囑咐他不許聲張,可這么重要的消息卻泄露了出去,朕心頭痛恨。”裴浚目光掃至張勇身上,“張指揮使。”
張勇昨日剛從江南立功回來,方才聽說了這樁事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他悄悄看了女兒一眼,那張茵茵面色發白,顯然已惶惶不安,張勇便知壞了事。
推波助瀾算不得大錯,可一旦這樁事是天子密授,那事情便不可同日而語。
張勇心里一陣膽寒,立即越眾而出,跪下道,“罪臣張勇在。”
裴浚見他急著認罪,滿臉意外,“哦,張指揮使何故請罪?”
張勇侍君一年有余,實在太了解這位帝王的脾氣,別看他年紀輕輕,卻心深如海,張勇在他跟前是半點含糊心思都不敢有,“回陛下,消息泄露,臣身為錦衣衛都指揮使,難逃其咎。”
“哦....”裴浚意味深長應了一聲,沉默片刻,揚著那串菩提子遙遙指了指張勇,“既如此,朕便讓你這有罪之人去查真正的罪魁禍首。”
“有罪之人”查“罪魁禍首”,每一個字都跟針似的扎在張茵茵身上,她從未像此時此刻這般意識到裴浚的可怕。
不僅是她,就連陳曉霜與賀靈芝也都白了臉。
張勇太懂得這句話里的深意,深深閉上眼,磕頭道,“臣遵旨。”
這頭韓子陵心潮翻涌,有些跪不住了。
情勢完全不按預料發展,鳳寧入宮之事一旦變成天子密授,一切的一切都得讓步,就連他與鳳寧的婚約都算不得數了。
誰都沒有資格跟天子搶人。
怎么辦?
大約是看出他心有不甘,永寧侯狠狠剜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韓子陵還不至于敢當庭叫板,被迫咬著牙深深埋下頭。
自鳴鐘又敲響了,一只孤雁在檐頭盤旋片刻,被這一輪鐘聲震得躍向天際深處。
侍奉在女官之首的楊婉張望長空,忍不住感慨萬千。
皇帝真是好手段,輕飄飄一句話,讓局勢全然翻轉,方才她還替李鳳寧惋惜,惋惜她即便侍奉圣駕恐也晉升有限,因為她的“出身”是有垢的,往后誰都可以暗暗戳著她的脊梁骨罵。
可現在她成了皇帝唯一“特選”入宮的女官,身份就完全不一樣了。
什么叫一勞永逸,什么叫釜底抽薪,這就是了。
方才在養心殿她還奇怪,裴浚讓這么多女官隨駕目的何在,現在她明悟了,就是告訴所有人,別打李鳳寧的主意,她是皇帝本人親自罩著的。
今個兒事情捅出時,楊婉都忍不住為幕后之人叫絕,即便皇帝青睞李鳳寧又如何,朝廷臉面不要了?規矩法度不要了?他被架在火上烤,他必須給世人交待。
而他現在給出的交待,實在是精彩極了。
精彩到了楊婉都忍不住羨慕。
接下來,裴浚讓女官散去,單獨召見方才幾位臣子,對著這些御史自然是一番嘉獎,眾御史得知是皇帝密授,也不好說什么,相繼告退。
很快裴浚將李巍宣了進來。
那李巍人還在門檻外,便已雙手加眉一步三叩首,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往前跪進來,
“臣李巍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瞧,他還真就沒算錯,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他藏了女兒那么多年,為的不就是今日么?
皇帝若是沒看上鳳寧,又怎么會為了她大費周章?
李巍這會兒心里別提多得意了。
“很得意是吧?”
這時,圈椅里那清雋的帝王,扶著茶盞慢悠悠品鑒,勘破他的心思,朝他睨來一眼。
三交六椀菱花隔扇矗立在兩側,隔出一幽深高聳的碧紗櫥來,格柵上雕刻金龍和璽紋路,繁復的花紋層層疊疊交錯而下,給人一種極為恢弘的美感,而那個人就坐在這一片威赫的氣暈中,令人不敢仰望,
李巍怔愣片刻,慌忙搖頭,“陛下,臣惶恐,臣豈敢得意,心中戚戚恨不得粉身碎骨以報君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