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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竊火(三十九)
這整個過程實際上應該有些草率的,但是顯然,這是許多人所期盼看到的結果,因此居然并沒有誰提出這當中的不合理之處。
或者說,沒有人敢提出來。
一旦身上被打上了邪神的標簽的話,那么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都將成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人類對于邪神的恐懼與憎惡是在經年累月當中所積累出來的,但凡遇上了都得先質疑再質疑。
坐在蘇耶爾身邊的沃頓用力的一拍座位的扶手。
“怎么可能!我才不相信!”沃頓低聲的怒吼著,聲音像是從胸腔和喉嚨的最深處溢出來的一樣,“一定是有人在這當中做了手腳!那可是阿爾菲斯老師啊!”
一級神眷者的晉升儀式極為苛刻,幾乎可以被認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跡。其地位超然,甚至遠在帝國的皇帝之上,尋常幾乎不可能輕易的拜見到。
因此對于絕大多數的人來說,二級的神眷者才是他們日常的生活當中擁有更多的機會能夠去接觸到的存在。更何況在【齒輪】的三位大主教當中,阿爾菲斯才是常駐在威洛德納帝國當中的那一個,因此帝國的人自然也是對他要來的更為熟識一些。
沃頓現在面上流露出來的表情,真的很讓蘇耶爾聯想到他在前世的時候見到的那些自家正主塌房后的追星族。
和沃頓一樣對此抱有疑問的人并不算少,但是他們的意見和想法顯然并不在法庭要考慮的范圍之內。審判已經結束,法庭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就將阿爾菲斯壓了下去,步向他們為他所選擇的終路。
他們的動作是如此的迅疾,像是生怕遲上哪怕一秒都會讓事情發生一些別的什么轉機一樣。
阿爾菲斯今天必須死。
這是他們之間所達成的共識。
預定的行刑地點在倫底紐姆最大的中央廣場上舉行,定在這里也是為了能夠在更多的人的面前展開這一場火刑,將阿爾菲斯過往的一切影響都徹底擊碎。這件事情必須在今天就該滾定論,而絕對不能夠有翻轉的可能。
衛兵動作粗暴的將阿爾菲斯綁在了火刑架上。
那是早就已經準備好的刑具,用白色的橡木制成,表面涂滿了易燃的松油。最上等的煉金術所制作而出的鎖鏈將阿爾菲斯五花大綁,牢牢的困在上面,而另外有人在他的腳下堆滿了干燥易燃的柴禾。
阿爾菲斯平靜的注視著在自己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他知道死亡即將降臨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很奇妙的,阿爾菲斯發現自己居然并不覺得恐懼。
他回憶起了方才在法庭上自己看到的一張張的臉。那些人當中有他以往親厚的友人,有曾經和他相互看不順眼,恨不能爭個你死我活的政敵,有平日里在學校聽取他授課的學生,也有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們為了他的終末聚集在這里,抱有著各種各樣的心思與想法,不過那些也都與阿爾菲斯沒有什么關系了。
行刑者的手中舉著火把走了上來,當他站在阿爾菲斯的面前,正要去引燃男人身下的柴禾的時候,他聽到那個被綁在火刑架上,往日里絕對是高高在上的、和他這種身份的人有著云泥之別的男人的目光吹了下來,像是落在他的身上,但又像是在透過他,凝望著另外的一些什么。
“我真的做錯了什么嗎?”他聽到面前這位曾經的高貴的二級神眷者這樣詢問,不過那其實更應該說只是對方的喃喃自語。
行刑者下意識的回答了他:“你當然做錯了!否則的話,法庭怎么會判你死刑!”
“背棄了對工匠之神的信仰,轉而投入了邪神名下,真是讓人不齒的行為。你這樣的毒瘤,的確應該早點被鏟除才對!”
他的話絕對稱不上客氣,甚至都可以稱得上是“惡毒”了。但是被用這樣的話語去針對的阿爾菲斯并沒有生氣,行刑者發現對方那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在平靜的注視著他,其中又像是夾帶著什么他看不懂的、更多一些的情緒。
“那位并非是邪神。”阿爾菲斯說,“以【知識】為名、以【知識】為道的神明,又怎么可能是邪神?”
這位行刑者雖然身上并不負有神眷,但是其本身卻是智慧女神的信徒。因此,當聽到了阿爾菲斯的話之后,他幾乎是瞬間的就憤怒了起來。
“你這家伙在說什么?!”行刑者近乎是憤怒的將自己手中的火把丟到了阿爾菲斯的腳下,引燃了那些早就已經準備好的燃料,“什么【知識】!真是可惡的邪神!在智慧女神的光輝之下,不過都是一些跳梁小丑,根本不值一提!”
行刑者退后了幾步,而火焰已經“唰啦”一下的熊熊燃燒了起來。阿爾菲斯被包裹在火光之中,高溫與濃煙都在向他襲來。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他大概很快就會迎接來死亡,并且最后成為一塊兒焦炭。
可是他也絕無可能從這樣的情形當中逃脫,因為那些作為煉金產品的鎖鏈不但限制了他使用神眷的能力,也同樣禁錮了他的任何行動。
阿爾菲斯隔著燃燒的火光,注視著那些圍觀著他的人群。
“但即便如此……”男人輕聲的喃喃自語,“我也并不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任何的過錯。”
他的心頭原本對于自己在事實上構成了對于工匠之神的信仰的背叛的愧疚,以及對于自己決然做出了違背法律規定而生出的負罪感,在這一刻全部都煙消云散。
是的,他沒有做錯什么。
改換信仰在這一個世界里面從來都不是什么被明令禁止的行為,因為種種原因,信仰發生了變化也不是一件多么罕見的事情。只要能夠接受改變信仰之后,也一并失去原先的信仰下所獲得的地位、財富以及能力的積累的話,那么從理論上來說,不會有人對他人的信仰加以干涉。
至于從私情上是否會因為他人改換了信仰而認為對方有背叛神明的嫌疑……每一個人的心頭有不同的衡量準則。
而在阿爾菲斯看來,自己也只不過是普通的更換了一次信仰而已。
追求知識難道有錯誤嗎?將知識去除掉原本被強行附加于其中的種種枷鎖,讓它能夠以最原本的模樣、按照它們在誕生之初所理應擁有的作用那樣,被更多需要他們的人得到和知曉,這難道有錯誤嗎?
沒有。阿爾菲斯對自己說。
他的內心從未有哪一刻像是現在這樣澄如明鏡。
他沒有任何的錯誤。
真正出錯了的,是那些認為他有錯誤的人,以及那些抱有著種種不一樣的私心,但是無一例外都想要限制“知識”被傳播與被獲得的權利,將其變成只有少數人才能夠享有到的“奢侈品”的掌權者。
而幾乎是在阿爾菲斯清楚的認知到這一點的那一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在自己的耳邊響起。
那是一聲極輕極淡的笑,隨后響起的是有如最華貴的樂器才能夠發出來的、過于華美和優雅的聲音。
【我很高興你能夠認識到這一點。】
在不知從何響起的海浪聲中,阿爾菲斯聽到那個聲音同他低低的絮語,聲音當中帶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蠱惑。
【去試一試吧,我的祭品,我的羔羊,我的……信徒。】
【去試一試,我賦予你的力量。】
阿爾菲斯感覺到自己手腕內側的那個銀色的符文印記開始散發出過分灼熱的溫度,燙的他幾乎都要叫出聲來;但是伴隨著這種滾燙的疼痛一并涌上來的是那種能夠切實的感受到的、在他的身體當中所流動翻涌的力量,即便是被煉金鎖鏈所壓制著也依舊無法將其完全束縛,正叫囂著要向外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