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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每日如此她也已經習慣了,若是離開這里又該做什么呢?”
在她的目光下,孟扶蘇越說越從容,臉上掛著抹極淡的笑意,眼中宛若黑色的漩渦。
“所以,還不如只是教訓一下這勾欄院主?!?
孟湘低垂著眼,輕輕呼出一口氣,“是我想的太過簡單了,我要救的不是她一個人,而是萬千受此風氣影響的舞者?!?
孟扶蘇愣了一下,卻在屋檐投下的光影間溫柔地笑了起來,“若想此風氣不生,必要盛行另外一種風氣才是,娘是要引起這種風氣嗎?”
他笑的一片坦然,之前孟湘有意無意總是提起舞蹈,也總是用各種方法訓練她自己,饒是不懂她的訓練方式,可事到如今站在這里,他再怎么也猜到了他娘的心思,若是別人認為跳舞乃是下九流的,他若是孝子就應該是拼了命不要,也要阻止他娘這樣做。
可他卻不忍讓他娘失望,她談起舞蹈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煥發了新的光彩,那是一種自信堅忍的美,那是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對于鐘愛之物的執著,面對著這樣閃閃發光的她,他又如何能忍心阻止?
更何況他慣來不走尋常路,燈下黑敲悶棍使陰招做了也不知凡幾,若說下九流孟子期是第一個,他便是第二個,就算是他們一家都下九流了,那又怎么樣呢?昔日商人排名最末,如今不也鵲起,榜下捉婿,金榜題名的士子們不知有多少都成了富家翁的女婿,難道舞蹈就不會成為下一個了嗎?
“我確實要做的?!泵舷嬲Z氣平靜,仿佛掀起一股新的風氣對她而言是如此簡單,不值一提。
“那為了支持娘,我就先為娘出出氣?!泵戏鎏K說著便笑了起來,這樣一個看上去清俊弱質的少年郎,誰知竟一肚子壞水。
“娘……”他扒著孟湘的耳朵切切索索地說了自己的計策。
第十九章 壞招
那么,孟扶蘇的計策又是什么呢?
原來適才在孟湘專心看舞蹈的時候,孟扶蘇偷偷在門口溜了一圈,又湊近正蹲在門口看門的兩個人身邊聽了會兒墻角,這才得到一個消息——這間勾欄的主人今兒個竟不小心吃壞了東西,一直蹲在茅廁里,罵罵咧咧地要叫人去揍對面賣湯餅的。
他將這個消息告訴孟湘后,便帶著胸有成竹的微笑跑到街尾買了幾串鞭炮,而后,又偷偷摸摸地帶著孟湘繞進了勾欄的后院。
孟湘捂著鼻子,蹲在草叢里,深深覺得自己的底線都掉光了。
孟扶蘇仿佛知道她所想似的,朝她微微一笑,露出白色的牙齒,那雙黑潭似的眼眸閃爍著星星光芒,就好像與她蹲在草叢里,被茅廁里傳來的惡臭熏著,為了她一時的不忿去想法兒報復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一樣。
她被他這樣明晃晃的笑容刺得眼暈,他露出這樣明亮的笑容便的確有些像孟子期了,她不禁在心里嘆道:這兩人果然是雙生子啊。只是,即便是雙生子,后天的成長也會讓他們養成不一樣的性格,一個陰郁城府,一個傲嬌易怒,不過,兩個人的確都非常可愛。
孟湘忍不住翹了翹嘴角。
孟扶蘇的眼尾向下微彎,目光里滿是溫情,他低聲道:“我去了,等會兒一定要快點跑,別被人抓住了。”
孟湘趕緊點頭。
他便拎著那幾串鞭炮躲躲藏藏地靠近了那個茅廁,他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她忍不住緊張起來,她按著自己的心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雖瘦弱卻能一肩挑起重擔的脊背。
只見孟扶蘇從另一邊的草叢里拖出一根他小臂粗的樹枝,輕輕抵在了茅廁的門上,而后他躡手躡腳地轉到茅廁后的糞池處,點著了鞭炮,使勁兒一扔,便扔進了那人茅坑下的糞池里,隨即轉身便朝著她的方向飛奔而來。
孟湘一下子躥了起來,等他到了近前的時候,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拉著他便飛奔而去,背后響起了噼里啪啦鞭炮爆炸的聲響,以及那人無比凄厲的慘叫,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股糞味也越發濃了。
真漢子從不回頭看爆炸。
他們兩人撒丫子就跑,拼著一股勁兒在胡同里鉆來鉆去,跑過河渠上的拱橋,一頭鉆入了熱鬧的大街,兩人便再也堅持不住,一人扶著柳樹的樹干,一人虛脫的半蹲在地上,兩個人都紅著臉,滿頭大汗,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呼——呼——妙極了,我還以為你一貫穩重,呼——怎么能想出這樣一個鬼主意。”孟湘扶著樹干覺得自己全身都要虛脫了,卻越發惱恨這具身體不頂事兒了,這么弱的體質哪里能跳下一臺舞,估計轉幾個圈就要手腳發軟暈過去了,果然還是要加大訓練啊。
孟扶蘇扶著膝蓋,哈著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卻覺得這空氣灼燒著他的肺都難受了,大滴大滴的汗從臉頰流淌下來,由鼻尖、下巴滴落下來,砸進土里。
孟湘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藥包,笑道:“好在沒有將這些藥掉落,你呀……”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貼上他的額頭,拂過他的臉頰,為他擦干汗水。
孟扶蘇閉上雙眼,睫毛就像是合歡花的絨毛微微顫動,他臉頰紅的厲害,好像難以喘息似的,大口吞咽著空氣。
“你的身子到底還是有些虛,看來不僅僅是吃藥,以后飲食也要注意了?!彼郎厝岬穆曇繇懺诙?,不知為何卻讓他陡然生出了心火,明明他是那么渴望娘的關懷,可是她越是溫柔,他就越是煩躁,甚至連她撫過他臉頰時袖口帶來的香氣也讓他受不了了。
“你熏了什么香?”他擰著眉毛問道。
孟湘一愣,“沒有啊,咱們家里哪里來的熏香啊,你是不是太累了,所以出現了幻覺?”她剛想笑,卻從他僵硬排斥的肢體中看出了什么。
她默默收回了手,輕聲道:“好些了嗎?”
孟扶蘇緩緩直起腰,卻用手捂著臉,淡淡道:“我是不是跟期哥兒比差遠了?”
她詫異地挑眉,卻笑嘻嘻道:“這哪里能放在一起比較。”
也不知道她的話又戳中了他的哪根敏感的神經,孟扶蘇垂著頭,神情又恢復了之前的陰郁,就好像剛剛那個拉著她的手,同她一起在陽光下奔跑大笑的少年郎是個幻覺。
“咱們回去吧?!泵戏鎏K自顧自拎著自己手里的東西,往與文松約好的城門處走去。
孟湘腳步輕快地跟在他的身后,好像他剛剛的表現并沒有給她帶來一絲影響,孟扶蘇心里就像是被糕堵住了一樣,悶的厲害。
卻在此時,那熟悉的溫柔又覆蓋在他的腦袋上。
“不要多想,你和期哥兒都是娘的珍寶,你的穩重聰慧是他不具備的,你因為身體不好,常常臥病在床,卻比他花了更多的時間在書本、謀算上,這難道不是神母娘娘給你的補償嗎?”她的聲音永遠是這樣堅定又溫柔,一如既往的相信他。
“對不起?!彼剡^身來,愧疚道:“我不該對娘發脾氣的。”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泵舷嫘ξ鼐玖司舅谋亲?,實在忍不下的孟扶蘇抬頭瞪了她一眼,那張小臉板起來的模樣越發可愛了,孟湘扭頭哈哈大笑起來,卻笑得他莫名其妙。
等到路人因為笑聲看來,又因為她的美貌而停留的時候,孟扶蘇的臉徹底黑了,他拉著她的手加快了腳步往前走。
孟湘含著笑低頭看著他們兩個握緊的雙手,輕輕握了握,孟扶蘇敏感一抖,而后低下頭,越發加快了步伐,而他那紅通通的耳尖就像是要燒起來了一樣。
孟湘真心覺得她這兩個兒子一個是心眼多的沒處使兒,一個則缺心眼缺的像個二愣子。
日頭偏晌,河渠縣里來趕集的人們也漸漸散了,城門口卻越發擁擠了,很多人都等待出城。
兩人剛剛走到約定好的地方,一個高大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穿過擁擠的人群。
“九娘——”他緊張地叫她,“你怎么這么晚才過來,是發生什么事情了嗎?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