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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她的瓠齒輕咬下唇,眼睛一眨一眨地,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給撕爛了。
“花娘子還是盡早去養春堂問診吧?!庇诹畯氖贾两K都低垂著頭,沒有看她一眼。
“哼,你這個狠心的賊!”花娘子嬌嗔地罵了他一句,說是罵倒不如說是嬌嗔,又順勢將手里香噴噴的帕子狠狠地擲向了他的胸口,而后提起了裙角,腳步輕快地跑開了。
然而,于廉卻沒有接那塊帕子,只是任由那塊還帶著她嫣紅口脂的帕子落在地上,染上塵土。
這時,他的小廝寶珠跑了過來,拾掇起那塊帕子,一臉的厭煩,抱怨道:“這花春娘還真以為自己是什么天香國色了,還想要得您的青睞,我看她可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于廉死命咳嗽了一聲,寶珠這才訕訕地住了嘴,可他捏著那帕子活像要了他的命似的,“我去把這塊臭帕子燒了?!闭f著,就飛快地跑遠了。
于廉尷尬地立在那里,小心翼翼地覷了孟湘一眼,就見她摸著下巴,望著那花娘子消失的巷子發呆,他重新垂下頭,低聲道:“抱歉。”
孟扶蘇接口道:“您又何需道歉……”還沒等他說完,孟湘突然道:“這位娘子是跳舞的?”
于廉愣了一下,似乎不知該作何表情,他望著她的側臉,輕聲道:“她是勾欄的舞伎……”說道此處他焦慮地用鞋底蹭了蹭地面,臉色不大好看。
見他久久不往下說,孟湘這才轉過臉來看他,于廉微微垂眸,“她本姓花,因舞姿妖嬈似春波,人們便喚她一聲春娘。”
“舞姿妖嬈似春波?”孟湘不禁有些好奇,于廉的面色卻明顯冷淡了下來,好像小白兔也有了脾氣,紅著眼睛不愿意理他。
既然人家不愿意說,孟湘自然也不再追問,可不能把他給得罪了,畢竟以后還要有求于他。
“適才聽說您要離開……”孟扶蘇態度謙和地詢問。
“嗯,我兄長說的沒錯,我這種性子還是不應過多在市井中……”他狀似自言自語,又突然反應過來二人正在眼前,臉便紅了大片,“我會在城外結廬而居的,對了,不知兩位住在何處?”
孟扶蘇笑道:“我們正是桃源村的,村西頭第一家便是了?!?
于廉勾起唇角,“我若是尋了新的住處,一定派人通知二位一聲,以免二位與我錯過?!边@般說著,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臉色越發紅了。
孟湘與孟扶蘇二人都不能理解,不過也于他們并無妨礙,便沒有掛在心頭,與于廉告別后,兩人拎著藥站在柳樹下商量著。
“家里的窗紙碎了,總往里面灌風,該買了。”
“這次出來也該買米面了?!?
“還有……”
孟湘瞪著眼睛看著孟扶蘇掰著指頭數著要買的東西,真覺得他才是在這兒又當爹又當媽地照顧著孟九娘和孟子期。
“我家大郎好能干啊?!彼唤Σ[瞇地夸獎道。
孟扶蘇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卻硬要裝出不放在心上的樣子,漫不經心道:“啊,不要說了,我知道了,你是要買布了吧,也是,你出門都沒有什么好衣裳,剛剛還被那個女人鄙視,呵——”他說著說著臉色便陰沉下來,也不知道在心底里打著什么鬼主意,不過,被人一心向著還是令孟湘感覺美滋滋的。
毫無征兆的,她突然微微彎腰一下抱住了他。
孟扶蘇猛地楞在了那里,即便總是裝出一副成熟模樣,像個小老頭似的,可到底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幾乎沒有體會過自家娘親溫柔的孩子,突然被孟湘抱住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硬在了那里,腦袋里木木的,連思考一下都費勁兒,等他好不容易適應了,又手忙腳亂的不知道該如何做是好。
他張開胳膊也想要抱住她,可抬起又放下,想要推開她,那就更不舍得伸手,他最后只能捂住自己已經紅的沒法兒見人的臉,吶吶喊道:“娘——”
孟湘這才笑瞇瞇地放開他,抓住他捂著臉的手,“為什么要捂著臉呢?有什么不能給娘看的嗎?”
孟扶蘇偏偏不放開,都有些急了,又喊道:“娘,你別戲弄我了?!?
“這哪里是戲弄。”孟湘松開了手,可孟扶蘇卻有些惶惶不安,心中不住猜測是不是自己的態度惹惱了娘,讓娘傷心了?
這樣想著他便越發擔心了,手也慢慢放了下來。
“我是在心疼你啊?!泵舷娣词治兆∷氖?,將其攤開,這雙手明明很好看,可是掌心和指腹卻布滿老繭,虎口處甚至有傷口的痕跡,不知道當初傷口有多深,才會至今都沒有完全消除。
她抬起頭,溫聲道:“辛苦你了?!?
孟扶蘇只覺胸口漲得發疼,好像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來,他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說:足夠了,有娘和弟弟在就已經足夠了。
“你想著為我買布,怎么不想著為自己買呢?”孟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家大郎長得這般俊,也應該好好打扮打扮。”
孟扶蘇無奈扶額,明明剛才還將他感動的不行,一轉頭既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而下一刻孟湘又捧著臉嘆氣道:“自己裁衣好麻煩?!彼慌ゎ^,就見孟扶蘇用奇怪的眼神來看她。
見她還是一臉迷惘,他才一臉復雜道:“我算是相信你真的被石頭撞壞腦子了,咱們家我跟二郎的衣服不都是我裁的嘛?!?
孟湘簡直驚喜,“這……還有你不會干的事嗎?”
孟扶蘇眼神一飄,紅著臉小吼道:“啰、啰嗦!”
“嗯,瞧你這副樣子,一定是想到歪地方去了,小孩子家家的心思可太重了?!泵舷娲罅θ啻曛哪X袋,又把他的頭發搞得跟雞窩一樣。
聽著她的話,孟扶蘇抬頭小心察看她的神色,發現她并無責怪之意這才松了一口氣。
“話說,你在養春堂攔住我們的那個伙計身上搞了什么鬼?”
“不,我什么都沒干?!泵戏鎏K一臉正經。
孟湘瞇著眼睛看他,兩人對視良久,孟扶蘇實在抵不過,敗退下來,他揉搓著柳葉,道:“不就是用小刀割破了他腰間的鹿皮口袋嘛,他們伙計腰間這個口袋一向是用來放藥的,所以頂多就是讓他摔幾瓶藥而已?!?
綠葉揉搓出的綠色汁液沾在他的手指上,他好像并未察覺到,還未等孟湘表態,他便急忙道:“我知道你會說什么,我是小小年紀心術不正,可是,我偏偏就靠著心術不正好好活著?!?
孟湘拉著他的手,順著臺階往下走,帶他去河渠里洗手。
她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他,因為這個社會不是法治社會,而是人吃人的封建社會,是個“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的社會,她的觀念與這個社會并不匹配,她自己也在慢慢磨合融入這個社會中。
柳絲飄蕩在水中,像是水中的藻荇,孟湘捏著他的手慢慢在水中揉搓著,淡淡道:“我沒有辦法評價你,因為我的德行顯然也不夠好,可是我心中一直有一句話,那是我期望達到的高度?!?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