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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fēng)鉆過著脫落的窗紙縫隙呼呼地往屋子里灌,也將他的話吹散了,屋子里重歸于寧靜,卻比以往多了一絲人氣。
然而,隔在簾幔兩端的人都沒有睡著,卻都盡量放緩呼吸裝作已經(jīng)睡著的樣子,畢竟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了。
孟扶蘇覺得眼前的一切說不得都是他在做夢,等他一覺睡醒可能一切又都恢復(fù)到了原來的模樣,如果是夢的話,那他不睡是不是就不會醒來了?
孟湘到希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夢,雖然日子是困難了些,又有兩個兒子要養(yǎng),可是她有一雙健康的能跑能走能跳的腿,只要她的夢想還在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而想起那兩個兒子,孟湘就要好好規(guī)劃了,像現(xiàn)在這樣,一個病怏怏地躺在家里,一個在外面瘋跑,說是能弄到米面之類的,但誰知道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危險的事情才換來這些東西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才是無盡的辛酸,既然她已經(jīng)來到這里,必然不需要自己的孩子來承受這種被社會過早催熟的痛苦,小孩子就應(yīng)該多看看多玩玩,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喜歡的領(lǐng)域,她不會為他們選擇未來的道路,興趣才是最好的老師。
一想到自家大兒子那副老成事故的模樣,她就忍不住嘆息,他才是十幾歲的孩子啊,要不是他娘太不著調(diào)了,他又何苦以一家之長的姿態(tài)來操持家里,并不斷提點他娘,瞧他教訓(xùn)她的樣子,就知道這樣的事情發(fā)生過也不止一回兩回了。
然而,再怎么成熟也終歸是個孩子,會用冷漠來掩蓋被自己的娘傷害的千瘡百孔的心,也會用別扭來表達不安;他如此敏感的,甚至不愿意讓自己的眼淚被別人看到;他要強,在她說到他能力不足的時候,她看到了他那雙攥的發(fā)紅的手……
她一直想著這些,卻迷迷糊糊陷入了香甜的睡夢中,在夢中她夢見河渠村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泛濫成災(zāi),她被一個大浪卷入了河水中,苦苦掙扎著,卻被嗆了一口又一口的水,孟扶蘇在河面上飛速地朝她游了過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他卻避開了她的手,轉(zhuǎn)到了她的背后推著她的后背,不斷喊著:“娘!娘!”
他把她推得難受極了,孟湘忍不住大喊:“娘什么娘啊,叫我女王大人!”
下一刻,孟湘便猛地睜開了眼,眼前卻漆黑一片,只聽得“沙拉沙拉”和“吧嗒吧嗒”的聲響。
“吧嗒”一聲,好像有什么掉在臉上,孟湘迷迷瞪瞪地抹了一把臉,卻抹了一手的水。
“哎?”她一下跳了起來,卻“嘶——”的一聲又坐了下去,光腳走山路的苦果終于咽進了肚子里,可她卻仍然很高興,雖然疼,但有知覺可比沒知覺強太多了,還沒等她高興多久,一扭頭就見炕沿邊模模糊糊站個人影,孟湘下意識地就操起炕上放的鞋子砸了過去。
“哎呦!”一個并不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郎?你站在這兒干什么!”
他無奈又郁悶道:“你難道沒聽到下雨聲嗎?你難道沒有感覺到房子漏雨都漏到你臉上了嗎?我一直試圖叫醒你,結(jié)果你醒了卻用鞋子砸我。”
“哦……抱歉。”她撓了撓臉頰,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睡糊涂了。”
外面沒有月亮照明,這房子里便黑的有些嚇人,孟扶蘇此時又不說話,她也看不見他是個什么樣的表情,便抱著被子坐在炕上看著那一方向。
等了好久,他那邊才終于失去耐心道:“你還在等什么啊?下地啊,再等一會兒就水漫金山了。”
孟湘這才磨磨蹭蹭地爬了下來,她剛下地,孟扶蘇便像是做過好多次那樣手一伸,正好將碗放在了漏雨那處。
聽著雨點砸在碗底清脆的聲響,她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要一直這么看著?話說也看不到啊,哦,聽聲音可以知道水滿沒滿……還真是聰明……”
他也沒聽清她嘀嘀咕咕究竟說了些什么,開口道:“你繼續(xù)睡吧,我看著倒水,反正我也睡不著。”
孟湘朝聲音的方向伸出手去,正好落在了他的腦袋上就使勁搓揉了兩下,柔聲道:“我家大郎最懂事了。”
孟扶蘇推開她的手,不滿道:“我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
“你睡不著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嗎?”她又將手往下移了移,貼在他的額頭上試了試,這下子他可算是沒有動作了,他并不能夠拒絕她的關(guān)心,因為那是曾是他做夢也在期待著的。
“不是。”他身體有些僵硬,聲音有些拘謹,“我就是睡不著罷了。”
“那我也不能讓自己身體不好的兒子來守一夜啊,你去睡吧,我來看著。”
“……你能夠在這么黑的環(huán)境中準確找到位置嗎?”
“呃,反正試試看就知道了。”
孟扶蘇板著聲音道:“然后毀了唯一的被褥?”
“好吧。”她立刻舉手投降,“那我陪你說說話總行了吧?”
他沒有吭聲,想必就是默認了。
孟湘笑了笑,“我聽你說話的語氣好像是讀過書的。”
“因為我是上過學(xué)堂的,而且以前那個人在的時候,趕上心情好便教我?guī)讉€字。”
“后來身體不好在家就自己學(xué),說起來,那書也是期哥兒拿回來的。”
所以,那孟二郎究竟做了什么啊……
而且,她發(fā)現(xiàn)孟扶蘇提到孟朗總是用“那個人”來代替,似乎跟他的爹的隔閡不小。
“我家大郎一向聰明,想必自己學(xué)也是極快的。”孟湘表揚他,他卻沒有半點不好意思,頗有些洋洋得意道:“我也曾找那些上學(xué)堂的人比過,我比他們懂得還要多些。”
“哇,好厲害。”
“也沒什么了,我要不是身體不好想必還能多學(xué)一些。”雖然謙虛了一句,可他那驕傲勁兒簡直要透過那簡短的話語撲過來了。
“大郎你既聰明又穩(wěn)重,想必你一定決定以后要走什么樣的路,將來想要成為什么樣的人了吧?”孟湘這次的提問有些鄭重,身體也朝他的方向傾了傾。
而孟扶蘇沉吟了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這便是不方便跟她說了,孟湘也不失落,真誠地沖著他道:“我相信你所求終究會實現(xiàn),因為你的努力老天都看得見。”
“說起老天,我之前好像聽你跟文婆提起算命的事情?”他試探地問道,剛剛問完又立刻加上一句,“我并非……算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聽見她的回答,便低聲說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還會算命了。”
她依舊沒有說話,這讓他心里有些不安,便咬著唇試探性地問了聲:“娘?”
依舊沒有回答,他摸索過去,才發(fā)現(xiàn)他娘坐在炕上抱著被,居然倚著墻睡了過去。
可惜那聲她總是想要讓他叫的“娘”她是沒有聽到了。
孟扶蘇重新融進黑夜里,就像之前無數(shù)個黑漆漆的雨夜一樣,但是這次不同了,這次他知道他娘一直在陪伴著他。
孟湘再次醒來是被“哐哐”的砸門聲吵醒了,間或伴隨著文寡婦中氣十足的叫喚聲,她一醒便發(fā)現(xiàn)自己正好好地躺在炕上,碗已經(jīng)被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