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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當初已經選擇漠不關心,如今又來示什么好。
孟扶蘇下一刻便后退了一步,正巧這時孟湘也把手收回來,就好像他不是要躲開她的手,而是她收回了手,他才后退一步似的。
他用牙咬著并無半點血色的唇,冷冷地橫了她一眼,孟湘卻半點沒放在心上。
她笑了笑將懷里的炊餅塞到他的手上,“不知你吃了沒,餓了就吃這個吧。”說罷,她便彎下腰費力地提起了那桶水,而后扶著門,一步一搖晃地將那桶水提了進去。
孟扶蘇臉色復雜地看著她踉踉蹌蹌的背影,手里的炊餅卻仿佛燙手一般,他捏緊炊餅重新插上了大門。
院子里并不大,卻雜草叢生,看上去并未有人費心整理似的,院中地上還有一個大洞,月光一晃洞里面似有血跡,孟湘好奇地探著腦袋看了看——這就是那個文丟兒不小心摔進去的洞吧?
孟扶蘇抱著炊餅跟在她的身后,那雙黑不見光的眼睛審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孟湘曾經活躍在舞臺上的時候,比這更加熱切的目光她都體會過,而且早就學會了針對這種目光的被動技能——無視之。
繞過那個大坑,就是草屋的門口了,孟湘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大坑心中略有計較,便回頭推門進屋,一進屋就是灶火間,卻是冷鍋冷灶的,連燒火的柴火都沒有,孟湘放下水桶,在這外間一扒拉,卻只找到一個空癟癟的米袋,她抖了抖,打開一看,里面就只剩了一捧米。
孟湘心里嘆息,看來這家眼瞅著就要揭不開鍋了,或者說從來都是揭不開鍋,記憶里孟九娘一貫是不管這些家里活兒的,她和孟朗初來的時候都是央求著別人給他們做頓飯,后來便是孟朗學會了做飯,可不是將飯做的還是生的,就是一不小心煮糊了,而且他每煮一頓飯便伴隨著意外發(fā)生,不是燒了衣服就是燙了手,每次煮完飯后他都能一下子休養(yǎng)好幾天,就這樣還沒有把這一家子餓死也算是奇跡了。
孟湘翻完之后又往里面走,往右一拐便是住的地方,一張小炕中間還用粗布簾子隔開了,估計這里就是他們娘兒三兒睡覺的地方,再一看那被褥簡直是補丁摞補丁的,唯一好的地方就是看上去還算干凈。
家里連點亮的都沒有,她借著月光再四處一看,白花花的一片,這簡直就是家徒四壁嘛。
“咳咳,看完了?”孟扶蘇倚著炕沿邊,小小年紀卻擺出一張老成的神情,“你今兒個是怎么了?難道被嚇的開了竅?”
孟湘卻搖了搖手,“我這身上全是土啊血的,等我收拾完了咱們再聊。”她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不贊成地搖了搖頭,“你還是趕緊上床上躺著,地上這么涼,你又穿的這么單薄,小心著涼了。”
十幾年來從未體會過自己娘親關心的孟扶蘇直接楞在了那里,就見她從自己炕上扒拉出幾件衣裳,便往外走了去,路過他的時候還往他臉上摸了一把,又自顧自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腰,自言自語道:“嗯,太弱了。”而后便大搖大擺地去了外間。
簡直……簡直是恥辱!
紅著臉的孟扶蘇死死咬著牙,猛地掀起了被子一頭拱了進去,可一不小心將那炊餅也帶了進去,那熱度直接暖進了他的心里。
孟扶蘇閉上眼睛,死死抿著唇,卻還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孟湘站在門口,偷偷望著正趴在被窩里哭泣的孟扶蘇,笑了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然后找了一個木盆和一塊素布,隨便擦了擦,然后套上了找出來的衫裙,好在這農家的衣服穿起來也簡單,可是她還是被早春的寒氣激得打了個顫。
等孟湘帶著濕漉漉的熱氣走進屋子里的時候,孟扶蘇正坐在炕上倚著墻,一小口一小口啃著炊餅,眉眼低垂的模樣就像是個小松鼠,倒是少了些剛見他時的陰沉感,多了一絲生氣。
孟湘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察覺到手底下的身體又僵住了,她笑容未變,“熱水還有,你去洗洗?”
孟扶蘇放下了炊餅,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就從炕上慢悠悠地磨蹭了下來,走去外間了。
她望了望炕沿邊的炊餅,又摸了摸自己咕咕作響的肚子,自言自語道:“雖然肚子是餓的,可我實在不想吃啊。”常年要保持輕盈身形的她早已經習慣了過午不食,雖然身體發(fā)出了饑餓的指令,但她卻絕不愿意破壞自己的習慣,畢竟她還是要跳舞的。
借著明亮的月光她又從自己的炕上找出了幾件布衫長袍和一件石青色的褶子,都是成人的身量估計應該是孟朗的,明明有衣服可以改改給自家兒子穿,卻偏偏留著悼念死人也不顧及活人,這孟九娘著實傻的可憐可恨。
她又找到了自己的幾雙鞋子,有繡花緞面的,也有繡花布面的,緞面的比較舊,有些地方都開始泛黃了,而這繡花布面的卻稍微新一點,看來這具身體也過過好日子,是在來桃源村之前嗎?
孟湘用布巾揩干凈腳就往鞋子里套,不巧孟扶蘇這時正走了進來,他頓時漲紅了臉,僵在了那里,立刻背過身子道:“你……你也太……太……不顧廉恥了!”
這話說的活脫脫像個老學究。
孟湘套上鞋子后隨意在地上蹦跶了兩下,不在意道:“我穿好了。”
孟扶蘇這才猛地回過身來,那雙眼睛被火氣點燃,似在閃閃發(fā)光。
孟湘特別不要臉的想:哦,我這大兒子還是生氣的時候漂亮,以后該故意逗逗他才是。
“對了,我發(fā)現(xiàn)一件事,你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怎么從來不叫我娘?”她率先開口,卻換來了孟扶蘇眼中更濃的火氣,以及更黑的臉色。
“想要讓我叫你娘的話你到首先有個當娘的樣子啊!”他寒聲道,本來那張小臉就蒼白的如雪堆的,如今就更冷了,“你說你這么多年來,做的哪一件事像些樣子,你……咳咳——咳咳——”許是氣急了,話說到一半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因為呼吸艱難,臉上漲出了薄薄的一層紅霞。
孟湘伸手想要幫他拍拍后背,卻被他一把打開了,“你別碰我!”說罷,他又爆發(fā)出一陣聲嘶力竭的咳嗽聲。
她神情并未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攤著手道:“你如今也看到我的變化了,我只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也想照顧好你們兄弟兩個,說起來……你弟呢?”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臉上卻還帶著未消散的紅暈,他嘴角帶著嘲意,“你會改?十幾年了你會改?”
只見孟湘轉身就出了門,孟扶蘇瞪大了眼睛,原本以為她還會跟自己辯解兩句,結果竟這么頭也不回的走了,所以她說的定然都是騙他的。
他氣急,眼角泛紅,一扭身便倒進了被褥里,狠狠地錘了一下炕,卻捶地自己的手指痛的不行。
走吧,都走吧!他才不稀罕呢!
孟扶蘇正陷入深深的痛苦中,撞紅的的手指卻被一雙溫暖細膩的手包裹住了,那是……
“你還來做什么,你不是走了嗎?我就知道你想拋掉我們這兩個拖油瓶,你多好啊,成了寡婦還有那么多人等著跳你的墻頭,說不得能嫁個比那人更好的……”他的聲音悶在被子里,卻也不管不顧什么都往外說,活像個口無遮攔的小孩子,他不也確實是個小孩子嘛。
“我不會走的。”孟湘攤開他的手掌,低下頭往他紅腫的部位輕輕吹了吹,“你是我兒子呀。”她說著卻用與溫柔語氣相反的力氣敲在了他的腦袋上。
孟扶蘇繃緊了脊背,看上去想要一躍而起似的,孟湘則優(yōu)哉游哉道:“我勸你不要跳起來反抗我,畢竟你身子可沒你想象的那么好。”
他在被里僵了一會兒,又慢慢放松下來,冷哼一聲道:“你真是我娘嗎?”
結果是又挨了一下。
“你這孩子連你娘都不認得了?”
孟扶蘇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可那孟湘卻不饒他,她抓著他的肩膀,硬是想要將他提溜起來,“我看看,你怎么拱在被窩里就不出來啊,難道是掉金豆豆了?乖乖,這是要讓娘親我心疼心疼你吧。”
“你!”孟扶蘇憤恨地抬頭瞪她,卻見她一臉戲謔,這讓他越發(fā)憤怒了。
孟湘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把他整齊的頭發(fā)揉搓成了鳥窩后,便將另外一只手一直端著的一碗水遞給他,“剛剛又是咳嗽,又是說話的,哦,還哭了一陣,嗓子定然冒煙了,喝點熱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