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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初那么想要的孩子,她留給了他,會被他養成什么模樣?
心脈像是與一個隱秘的地方脆弱相連,每次想起那個人和孩子,就會悄悄地痛一下,再歸于尋常。
她便是那樣笑了一下,然后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聽你的?!?
楊大郎得了這句類似允諾的話,歡天喜地地走了,根本沒有去揣摩這話里的深意。倒是他母親聽了他的轉述,回頭來找徐斂眉,憂心忡忡地道:“姑娘不必為了報恩,就把自己搭給我家那個傻子……我雖然想要孫子,可也不愿勉強姑娘……”
這老婦是精明的,一眼就看出徐斂眉絕非她家大郎可以降服的人物;且在聽聞她已嫁過人后,眼光里便帶了些嫌棄的意味。可徐斂眉卻也很累了,她沒有力氣再同這些人周旋,她寧愿永遠一個人縮在自己的小屋里,于是她道:“那便算了,但聽大娘吩咐吧?!?
結果卻是楊大郎和他母親結結實實地吵了一架,最后,婚期敲定在三月初六。
喜娘待她從織機上下來,便一件件給她試著嫁衣。已出嫁六次的她過去卻從未穿過這么……粗制濫造的喜服,一件件認真看了下來,并不介意,卻還有些想笑。
待喜娘走后,徐斂眉將嫁衣收好,又擺弄了一會兒繡花的繃架,低頭看見自己手指間厚厚的繭,那種粗糙感覺,同練劍的繭是不一樣的。
其實便在這山野里做個不問世事的農婦又何如?恩恩怨怨的債都已結清了,她送了那人整個天下,甚至都不再求他愛自己。
她再不欠他什么了。
而如果,不是他的話……嫁給誰,似乎都無所謂了。
畢竟她這一生,只勇敢了那么一次,就將所有的力氣都用盡了。
門口的風鈴輕輕地響了一下——
“誰?”她倉促放下手中東西,卻被繃架上斜插的繡花針刺破了指尖,鮮血細微地涌出來。她下意識吮住,抬眼看了過去。
卻沒有人。
***
三月初六。
楊家村從村頭到村尾擺上了流水席。自東澤國覆滅以來,久不見這樣的好天氣,久不見這樣闊綽的喜事。村里的婦人姑娘們搡在楊大郎家里屋和外屋中間的那條過道上,待新娘子出來之后著力地去看,好像能看見她笑了。梅姑娘是不常笑的,但今日她卻笑了,很溫和,眼角往上微微勾起,是一種沉著的幽麗。
楊大郎從外頭被人推了進來,不斷朝四周賓客作揖,笑得連眉眼都瞧不見。然后新娘也被人推了上前,兩人險些撞在一處,引得眾人哄堂大笑。新娘的臉上仿佛泛著慘白的紅暈。
楊大郎將紅綢一扯,抓牢了自己的新娘,帶著她慢悠悠走到了堂上。喜娘們在一旁湊著趣要他說些吉利話才肯放他們拜天地,鬧得楊大郎滿臉漲紅,卻反而去問徐斂眉:“你——你開心么?”
喜娘叫起來:“哎喲不可以,不可以跟新娘子說話的喲!來來來,茶呢!”
有人便端了茶上來,人群努力地壓住了聲息,等著新人向祖宗牌位敬茶。楊家老婦坐在那牌位之旁,一言不發地看著。
徐斂眉抬起眼,那堂上奉的是齊國人信的神,底下排開楊家的列祖列宗,并楊大郎早去的父親。
對著那陌生的神位,她有些怔忡,竟爾跪不下去。
滿天滿地的紅,快活的,熱鬧的,所有人都在笑,就算這一刻大家都安靜著,她也能感覺到空氣都在躁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