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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在想誰,她在想房內的那個男人。
當范瓚對她說了那樣一番話之后,她首先想到的,卻是那個男人。
她琢磨他,她計算他。
可是她怎么也摸不透他。
算起來,他們也只相識了兩年而已。在他來到之前,徐斂眉已經出嫁了三次,每一次她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她不知道為什么到了第四次就會依賴他來做決定。沒有必要。她的第一個丈夫亡了國,七竅流血地死在她的懷里;她的第二個丈夫在征途中溺死,他的叔叔在國內發動了宮變,所幸她當時不在城內;她的第三個丈夫為了她與君父反目成仇,國都里刀兵相見,殺聲四起,宮闕的紅銅大門都被亂兵掀倒,她一個人喬裝在死人堆里逃出了城……有那么幾次,連徐公都以為她死了,可她自己卻不認為那算什么絕境。她總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以走下去,她絲毫不害怕。
她想她應該遠離柳斜橋。這個男人,他不動聲色,就可以讓她體會到一些從前絕不曾有的情緒,譬如挫敗、軟弱和突如其來的疲倦。所以她雖然將他留在鳴霜苑,卻很少見他,他也十分識趣,絕不做不速之客。他只是等著她,他似乎很有耐心。
徐斂眉有些害怕他這樣的耐心。
就像在這樣的夜晚,她候在他的門外,寒氣凍住了她的雙膝,但是他不開門。他不開門。這樣的耐心,將她摧毀都足夠了。
***
那個素色的影子倚著門前的闌干,也不知坐了多久了。
柳斜橋站在門后,就如數日前站在她的浴房外面,只看見那一個淺淡的輪廓。他就能知道是她。
范將軍今日在奉明宮的那一番話,經了宮里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傳到他耳中時,已坐實了曖昧的樣子。他能猜到范將軍那一刻的表情,大約是憐惜與苦楚交雜、溫柔與憤怒疊加,可是他卻猜不出徐斂眉的表情。
宮里的嚼舌也只說到范將軍那句近似剖白的話語為止。沒有人知道公主回答了他什么,但都很想知道。他也一樣。
臺階上那個女子,從年幼起就與兄長并肩治國,殺伐決斷間手腕凌厲,爾虞我詐中長袖善舞,她的父親極少插手干預,她的兄長唯她之命是從,她若不是女流之身,或許早已盟會諸侯了。
——可她若不是女流之身,又怎么能以四次聯姻,亂了六個大國?
柳斜橋忽然側身咳嗽起來,幾步去捧起桌上茶杯,茶水還未入口卻已被自己打翻了。
右手在發抖,帶得他全身發冷,不可遏止的痛苦從腳底逆流而上,扼住了他的咽喉。一聲重響,他用左手將右手狠狠壓在桌上,一個扭曲的弧度,幾乎能將他右手五指都折了!
冷汗從額頭流了下來,不論如何,被痛苦磨折了這么多年之后,他到底還是知曉了如何忍耐。
他閉了眼,嘴角牽出一絲寡然無味的笑。
***
徐斂眉再醒來時,人已在奉明宮的寢殿里,三五個暖爐圍在床邊,宮女端著熱水冷水不停地換進換出。鴻賓一臉焦急地給她敷著額頭,見她醒了,不由低低呼了一聲:“殿下!”話里竟帶了淚意。
她的手腳還是麻木的,被過分的溫暖一催,反而更加難受,喉頭像被人塞了一團不上不下的濕棉花。她安撫地拍拍鴻賓的手,抬眼望向床邊忙碌的人。沒有他。
鴻賓忙道:“是柳先生,今日早晨送您過來的。”
今日早晨?她的目光動了動,像是本已微弱的火光終于被熄滅了。
徐斂眉病倒了。原是秋冬之際易寒的天氣,病了也是尋常,只是外邊卻又傳出了難聽的話,說有人親眼見她被那鳴霜苑的男人抱來奉明殿,也不知他們晚上做了些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