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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有虛榮心,不同年齡不同程度,不同的虛榮感。
我在最虛榮的年紀碰上了最能裝的發(fā)小。
大學時候黎深以特邀學者的身份被邀請至校內參與某項醫(yī)學研討會講座,宣傳板上他的高清特寫滾動了將近一個星期,即使是非醫(yī)學專業(yè)的我也記得清清楚楚。過了沒多久上一秒還在看他的大頭照的我,下一秒回頭在教學樓樓下看見真人提著順手買給我的零食,說晚上接我一起回去和奶奶吃飯。這和某種言情讀物的劇情橋段過分雷同,導致我一度被我朋友懷疑是他女友。我必須承認當時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畢竟即使是虛假的交往對象,也得上得了臺面,黎深的名譽問題事小,我的品味不能遭人質疑。
當然最后還是被質疑了,在我在否認我們交往的時候,朋友們一致認為我放著近水樓臺的機會不追黎深是一件無法理解的事情,尤其是我看上去還沒有封心鎖愛單身一輩子的打算。這很難解釋,一方面我哥那會兒還活著,所以雖然黎深很迷人,我小時候也喊過要當他新娘這種事兒,但看到夏以晝的臉黑得像鍋底,我毫不懷疑他會在我睡了他朋友之后送我們倆上路,一條死路。
另一方面,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黎深都只是黎深,在我的世界里沒有性別。性緣關系從某個角度來說,是一種互相爭奪彼此對對方的控制權的關系,陷入戀愛總是需要維持一點警惕心,防止自己一不留神,就被對方徹底關起來,關在以愛為名的牢籠里。我對黎深從沒有過警惕這種東西,因為習慣了。
習慣很可怕,你走過的路,適應了一輩子的臺階,突然凸出一塊石頭,或者稍微調整那么一丁點高度,都會給你絆一下。人生的慣性不只是讓你絆一下,你會突然發(fā)現,緊急聯(lián)系人開始無法接聽,于是在你出事之后不得不將他的聯(lián)系方式換成你的朋友。會突然發(fā)現,一個人做飯總是做得太多,根本吃不完,放到一邊放冷了也沒人會幫你處理。還會突然發(fā)現,導航里面標注的家的方向,只剩下了一個點。
慣性會讓人摔一個大跟頭,摔得頭破血流,痛得死去活來。然后不得不正視現狀,直視一些習慣了但是現在并不能視作平常的事情。
我從黎深家里冰箱摸出來一瓶汽水的時候意識到了這點,這是我買的,網上下的單,送到他家里,上次來的時候我嫌棄他冰箱里沒有我愛喝的飲料。就這么順手的功夫,他的家和我的家唯一的區(qū)別可能在于,這套公寓買的時候我沒掏錢,但他家的門鎖,我的指紋和視網膜都能掃開。你看,慣性就這么詭異,生活軌跡無聲無息地入侵到另一個人的生活里,竟然要十幾年的時間才能反應過來。
還是在我親了他之后。
現在不是什么好時候,我十分不樂意打破這種習以為常的平衡,還想多無賴一段時間,讓他再繼續(xù)維持朋友兼主治醫(yī)生的身份,繼續(xù)無條件容忍我的放縱。這很不像話,對他不公平,當然對我自己也是。但是我現在愚蠢的大腦并不允許我處理眼下這么復雜的問題。我不能去細想,他為什么這么對待我的冒犯,為什么這么大方地接受我侵占他的地盤,為什么一而再再而叁的告訴我,我并不只是他的病人,又要止步于朋友。
每一個為什么在他臉上都能找到答案。
但在我身上找不到。
我喜歡他嗎?不知道。
我為什么要吻他?不知道。
我把他當做了什么人?不知道。
我現在只想一邊喝著汽水,一邊躺在他家的沙發(fā)里看動畫片看到睡著。
就跟小時候一樣。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他如果義正嚴辭地拒絕了我估計能好點,但是從進門開始,我只聽見他脫去外套時窸窸窣窣的響聲,像蛇一樣,從雜草般地思緒里緩緩游弋。我慣了自己半瓶子冰汽水,二氧化碳沖頂到上顎之后我冷靜了下來,開始思考如果他等會兒走過來吻我,我該怎么做。先脫衣服,還是先洗澡,看過的黃片就和臨考前背過的書一樣沒用,腦子里的知識點亂七八糟什么都有,奈何實操起來看不懂題,感覺都知道點,但每個都不會。還是正兒八經地跟他道歉,說我其實沒想這么干,他在我心里和夏以晝一樣。
一樣嗎?我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黎深,客廳的頂燈沒開,玄關門口開了一盞暗暗的小燈,淡黃色的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領帶被我扯開之后他一直沒有重新系好,就這么歪歪扭扭地掛在領口,里面打底的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又是修身款,他慢條斯理把袖子收起來的時候,我能看見他的手臂肌肉在布料下繃緊的痕跡。再側過身,臉在這種近似于圣光的模糊光暈籠罩下,正得發(fā)邪。
我吞了口口水。
緊張的。
像個孬種,我忍不住這么想。親他是我自己干的,來他家也是我自己提的,結果進門之后我站在這里看他,我更像是被強搶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