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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問了邱絳慈,才知道春鳶明早就走。此后徹夜漫長,難眠到天明,他知道她的離開,卻沒有追她而去,這是獨屬于她的別離的路,后來船上匆匆一瞥,他又匆匆來到吳縣,本想先去拜訪陳槐延,畢竟他的公子死在春鳶手中,他為她擔下一切,成為共犯。春鳶曾告訴他,他來到她身邊,像是神臨于世。可他遠沒有那么至高無上,旁人的欽羨與愛慕都是雜沓冗擾,但他可以做她的神明,泥淖的、不清的。
如同這一次的出現,讓春鳶驚異不已。
她穿街追到橋上,他的名字自他身后響起,人與車自她身后拋去。
春鳶的淚水散入流云風清,珠玉為之殘碎,不翠的柳成為了魂魄,輕委到她裙邊,要勾走她的一束蒼葭,先被邱雎硯牽過手離開了橋。他重新幫她披好那件圍巾,又挽過她耳邊的亂發笑說很合適她。
“少爺也是……”春鳶抬頭癡看,他的眉目難溫,她早已習慣了,“我以為像這樣的分別會很久,你來找我,小姐會難為情的。”還有于莫莉,可她沒有說,一瞬的鐘情就低垂了,目光隨之落下,倒不為傷情,像是她這樣的小人推翻了供桌,燭臺傾倒、瓜果跌落,背叛了她們的敬奉。邱雎硯相扣住她的手牽放進他的黑色大衣口袋里,帶她朝前走去,邊走邊語調淡涼地回答:“與我在一起,不應有所顧慮。”下意識的,春鳶想抽回手而被用力禁住,這一個動作才讓邱雎硯輕輕一笑:“你仍在顧慮,將我剛才的話當作了耳旁風。”
春鳶不理他的話,反正他總會再追究,他很記她的仇,常常說她不聽話。她這番到是無所顧忌地轉移了話題,問他怎么會來到這里。
到此為止,茶樓上仍坐在那個位子的陳槐延用眼睛讀著這一幕,從春鳶奔走起始,到她的形影掩映柳間,那個男人為她戴上一副白玉耳環,又拭了她的眼淚說了什么,她連連點頭,直至兩人的消失。他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只得一個身形高挑的輪廓,氣質是不落俗的璧人佳客,西式裝扮定是受過不同于本土的教育,總歸身份非凡,卻與一個鄉下的野丫頭如此親密,他不禁好奇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對春鳶產生了更新鮮的興趣。
“有要見的人,不過既然遇見了你,他也不重要了。”
聽見“不重要”三個字,春鳶就沒再問了,稍稍放下了心。輪到邱雎硯反過來問她,她將一切都道出了口,而邱雎硯專注聆聽在側,捕捉到“陳槐延”的名字,想來這片天地是否太狹窄。春鳶既已認識了,他也不打算告訴她真相,最好這一面也是她與陳槐延的最后一面,“我希望你能忘記他。”
“為什么?”春鳶想到江升,邱雎硯純粹不喜歡他,可她跟在邱絳慈身邊,很難不避免江升奔邱絳慈而來的時刻,久之他能夠毫不避諱地對邱絳慈說,春鳶有風情,卻不在他這里,邱絳慈被江升救過一命,但恩歸恩,也不妨礙她笑他算個什么東西。邱雎硯眼中,江升的言語不過自巧,卻從未阻攔她對此的來去。她不知道陳槐延的目的,而她正暗自與邱雎硯試比,憑什么依戀他的女人那么多,待她的男人卻沒個正經。
“看來我還無法滿足你。”
邱雎硯忽然停了下來,停在一面高長的紅墻下,充滿了矜重,春鳶想知道墻后是什么地方,可邱雎硯正低頭注視著她,沉靜而晦深。春鳶看不透,抵不過片刻,就不敢看了,哪怕埋首到胸前,頭頂也一片灼熱,他剛才說的什么,早已四大皆空了。邱雎硯不由輕笑一聲,“走吧。”
穿過身前這條長街的對面小巷里,座落了一間繞水而建的宅子,走過幾步長的石橋抵達深鎖的門后,春鳶才重新抬起頭,這里不比南京的宅子大,卻隔著面前一片堆迭的山石,周遭與其后的亭臺樓閣盡有,似雕入核中的玲瓏。
“少爺,這里也是你的家嗎?”春鳶又想起她在云水巷的家,那里破舊、狹窄,是爸爸娶第一個老婆時,爺爺還活著,尚且有余錢拼拼湊湊買下的屋子。后來大老婆生下一個兒子后,帶著孩子跟人跑了,爸爸才又娶了她的媽媽,此時已經是苦日子了,而她理應有一個哥哥,可她從來沒見過。聽媽媽說,那是一個有脾氣的女人,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潑辣,但會來事、哄人,釀得一手好酒,她離開是因為年輕時差點當上了太太,之后認識了一位常來買她酒的客人,甘當了一個三太太。
“從前買下的,一直由守宅的人打理著,我想以后我們沒有分開,那么我會想來到這里看看。”邱雎硯帶著她往西邊的長廊走去,西風緊,廊下卷過幾片紫紅色的花瓣,“紫薇快要凋零了。”
第一句話讓春鳶驚異,不管當中歷經了什么,是愛是恨、是咸是澀,他們的確沒有分開,又依照軌跡的,他來找了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