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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帝只余那一口氣,卻是怒目圓睜,以氣叱問:“你對朕,逢場作戲…竟能作這么多年……”
“當然,本宮自入宮起就在忍受你,忍受你這么多年,就是為了拿到立儲的圣旨,為了能在如今這一刻,親眼見證你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文臣心散,武將逆骨,百姓怨唾,而你,奄奄一息之時享盡枕側之人叛離之痛。更是為了在你死后親口宣布……”柔嘉的視線緩緩平移,落在被太醫們敲響的殿門上,她從袖中拿出圣旨,向樓庭柘遞去,輕啟紅唇,沉聲威嚴:“吾兒登基?!?
地上三人心神俱震,皆瞠目結舌地望著眼前張揚的女人。焦侃云瞳孔劇顫,下意識看向樓庭柘,他臉色慘白,滯澀不堪,瘋狂消化著親生母親這弒夫殺帝的一幕。
不多時,樓庭柘低垂眉眼,看向地上被藥折磨得蜷縮掙扎的辛帝,他再無法發出一字,眼中透露出絕望而凜冽的殺意,令樓庭柘渾身血液倒流。他知道,辛帝在試圖對他發出最后一個命令:殺了柔嘉。
他對辛帝,是沒有絕對服從性的。這一點,自出生起,母妃就不辭辛苦地灌輸給他了。
樓庭柘看向焦侃云,她眼中滿是迷茫,眸底卻攀爬出一絲對新朝盛世的祈愿。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日帳簾輕晃,他荒唐地喚她為主,“你若想要盛世太平,我裝模作樣,也會成為明君?!?
樓庭柘緊凝著她,一眼不曾挪轉,緩緩抬起手,面無表情地接過圣旨,直握得手指骨節皆泛白,滿目充血,眼前人,心上人,自此以后,更如,隔山隔海:
“恭送父皇。”
盡管這一局借勢而為,得來全不費工夫,但柔嘉真正回憶時,仍舊覺得苦澀不堪,如蹣過千重高山,蹚過萬里深海,以至于后來,當樓庭柘問她:“兒臣總記得幼年,母妃說,只要有權有勢,就什么都可以得到。如今兒臣沒能得到最想要的,母妃謀盡半生,站在高處,又是否真的心滿意足?”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有時候,還是會想念入宮前的時光,想念那個不惜跋山涉水來到她的窗前,送她荔枝的少年郎。
那時候,她不叫柔嘉,也無須柔和嘉善,她的名字是扶光,是最耀眼、最張揚的太陽。
第94章 魂夢。
人難料旦夕禍福,世間之事瞬息萬變。
“禁衛軍中某副將叛變,先于祭祀大典投放毒物,故布天罰疑陣,欲使辛帝死于毒蟄生潰,繼而面目全非,于眾目睽睽之下盡失君威,幸而柔嘉皇貴妃機警敏銳,舍身救駕,叛將一計不成,故技重施,帶兵圍逼御殿,又毒殺辛帝,忠勇侯察覺蹊蹺,不惜冒大不韙,攜營眾闖宮救駕,雖將叛將斬于劍下,但辛帝已服毒發作,性命垂危,已將傳位圣旨交予二皇子之手,皇貴妃泣涕不止,仍命太醫院全力以赴?!?
焦侃云任由虞斯牽握著手離宮的時候,夜幕四合,這段如同話本一般的宮變說辭,正被無數太監向宮外傳遞,太醫院還在裝模作樣地扎針救治,額間卻密汗層發,從脈象上來看,已是回天乏術,但皇貴妃沒喊停,他們誰也不敢現在就宣告圣上駕崩。
焦侃云想,這場戲還要做給天子近臣和后宮嬪妃們看完,才算一個完美的收尾,雖有立儲圣旨在手,卻難保不會有不同的聲音質疑,柔嘉最是心思縝密之人,絕不會在尚未塵埃落定前就放松警惕。
事到如今,也沒什么想不通了。
中秋宴那夜,柔嘉借口欺罰她,將她帶到皇后宮殿,拿信送信,暢通無阻。那時自己就對皇貴妃能只手遮天感到驚疑,原來,柔嘉的勢力早已無孔不入,禁衛軍、內侍監、太醫院,甚至是支持樓庭柘的外臣黨羽,結起了一張緊密的網,只差一個餌子。而自己就成為了關鍵紐帶,聯結起了陳徽默這個餌子。
為什么偏偏是陳徽默?因為柔嘉早就知道,自己攢聚毀祀的朝臣們,都是由陳徽默領攜,只有他為阻攔東征而死,才能使這場“天罰”在朝臣眼中更震撼。不管他是真得天罰也好,還是服毒積瘴、甘愿爆體明志也罷,其視死如歸,阻攔辛帝的決心,落在朝臣眼中,就是一種“辛帝敢以戰事問天,天答曰不允”的“結果”。柔嘉需要這樣的結果,讓朝臣們看到,她柔嘉是多么的忠誠,不畏天罰,也要舍身護君。
那些毒物之流,除了憑空出現,讓這場鬧劇更像神秘的自然給予的天罰以外,也讓大家更直觀地看到柔嘉是如何無所畏懼——畢竟她當眾演示了以身作掩,徒手將毒物從辛帝的身上掀開,這等勇猛的行為。更是為了在辛帝的死因傳出宮后,讓百姓們都以為辛帝就是因天罰毒蟄而亡,宮闈內的二次毒殺,自然是越少人知曉越好。
而柔嘉允許樓庭柘參與興慶府一事的原因,焦侃云心想,恐怕不是單純地任由樓庭柘高興折騰,反而是在想清楚了太上皇對朝局的影響之力后,有意放任樓庭柘與太上皇密切接觸,攀好關系,以免成事之后,太上皇反倒要過來摻和攪事。
至于柔嘉一定要現在殺了辛帝的原因……焦侃云覺得,柔嘉親口所述的“武將層出,盛世興起”不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還是多年來對辛帝的厭憎堆積壓存,在皇后被辛帝囚困冷宮、以毒折磨的時候,爆發了,柔嘉會想,她自己心中也藏著一個愛人,每日對辛帝虛與委蛇,裝模作樣,倘或哪日流露出這份背叛,自己的下場恐怕和皇后別無二致。畢竟辛帝只因一枚淵淵友,就窺破了皇后的異心,自己又能裝到何時?她裝夠了,索性就為自己最真實的欲望活一回。
如今盤來,唯一讓焦侃云意外的,唯有皇后。
“在想什么?”虞斯騎著馬在道上慢悠悠地走著,寒風肆虐,他用雙臂將她裹在懷里,“你已經想了一路了。”營眾列隊跟在身后,腳步聲在清冷的夜間格外響亮。
“皇后娘娘對陳大人……不似我和阿玉那般,也不似你我這般,恐怕還要復雜一些?!苯官┰葡肫鹉欠饬铌惢漳D哭泣的信,“真情有之,利用亦有之。”
虞斯“嗯”了一聲,“皇貴妃寵冠六宮,聰慧冷情,皇后既能與她制衡后宮多年,沒有手段怎么行。”
“我原以為似圣上這般專斷固執的國君,會是……以殉國為結局,他一口一個千秋霸業,那么至少戰死沙場?不說至死不休,好歹會醉飲三千場,說過一番壯志豪言再倚劍倒下,沒想到,竟是死于后宮毒殺,最終躬身蜷腿,匍匐狼狽,一切也都只是眨眼間,才說個三言兩語,就斷了氣?!苯官┰茻o不慨嘆。
虞斯輕笑一聲,“他可不會守國門。在許多臣子眼中,他最是矜傲剛愎、威嚴赫赫之人,但常伴他身側的近臣多半都曉得,他才是最懦弱自卑的人。不然也不會反復無常了。
“你想,在得知我剛戰勝北闔之時,他若命我趁勢將北闔戰將全數消耗殆盡,直打到他們俯首稱臣,我身在北境,尚未回朝,絕不會有怨言,自然是一鼓作氣,為他開疆拓土,但他第一時間接受了議和,選擇停戰,并簽訂盟約,承諾給北闔助旅歲幣二十萬,只要求他們不再犯邊,可見他對北闔的懼怕。但這個舉措,可以說是朝臣們為了百姓安居,不受戰火侵擾,諫言所致,真正體現他自卑之處,是議和后反悔……
“他說自議和起,日夜不安,可見此事在他心中扎了根,仿佛是為了證明自己并不懦弱,并不怯懼,他才宣稱要這千秋霸業,宣稱要將北闔寸草誅盡。倘若沒有我這個武將星,他不會這么猖狂。可他哪里又像你一樣曉得,我也只是個會流血受傷、會流淚疼痛的人罷了,不是什么千年將才,更不是真的能穩操勝券地對抗所有外族聯盟大舉進攻,我也會累的。
“他只當我是唯一的武將星,還有一個原因便是,他棄用了太上皇留給他的老將,那些將軍經驗頗豐,戰無不勝,我與他們交手,亦沒有十分勝算。太上皇分明是將自己的心腹將才都留給了他,他卻因為畏懼二圣當朝,畏懼太上皇會在朝中遺留勢力,不敢盡用,浪費人才,從而一葉障目,將我奉為至寶,想要拿捏我一人,又因得逞地拿捏了我,而得意忘形,生出暴政之心。”
聽他解語,焦侃云的心靜下不少,便與他坦言,“這么說或許大逆不道,但我當真慶幸……圣上駕崩,辛北和盟猶存,但東征之事會徹底被擱置,皇貴妃知人善用,定會勸說二殿下,以后在軍國大事上多多聽取你的意見。”
虞斯垂眸看她,低頭用臉頰碰了碰她的耳朵,輕聲道:“是嗎?那你可知,以后每次上朝,我都要跪他了?!?
焦侃云抬頭望他,忽然道:“也許…他會是個好皇帝?!?
“因為什么?”虞斯挑眉,酸溜溜地道:“因為你嗎?他若知道你信他,不知多么高興得意?!?
焦侃云搖頭,想到樓庭柘接圣旨時的眼神,“因為他親眼看見,他的母親殺了他的父親,也親耳聽到了父親因何而死,前者給予他的震撼,會讓他牢牢記住后者。他不會想重蹈覆轍的,所以他必然會聽取皇貴妃的建議,做個知人善用的君主,可以說是我信他,確切的說,是我相信有你在,他很難昏聵。”
虞斯抿起唇角,“這還差不多?!?
焦侃云感慨:“今夜會有很多人睡不著了,不光是二殿下,還有一干從床榻摸爬起來入宮,通宵等候消息的臣子,以及北闔的人?!?
“多羅這會兒可能已經得到風聲,抱頭鼠竄了吧。原本以為祭祀大典之后能得到確切的聯合結果,沒想到短短一天局勢急轉而下,如今不僅不會有人附和他的東征計劃,樓庭柘更是要找人一路把他殺回北闔,若是不幸死在半道上,北闔王那封手書可就真成了讖緯之辭了……”虞斯將她送至焦府門前,并不打算離去,只示意副手留下一些兵衛把守焦府,其余人回營隊,“我今夜守著你?!?
“不用,我睡得著?!苯官┰谱猿?,“我算不算很沒有良心?我反而覺得,今夜會好眠,也許,我還會夢見阿玉……救下思晏,我只是松了一口氣,阻止了辛北交戰,我也只是稍有安撫,如今東征之行徹底落停,辛帝已死……我終于有顏面去見阿玉了?!?
她眉眼泛紅,鼻尖浮起酸意,虞斯揉了揉她的側頰,“那我更要守著你,也許夜夢里幫你擦擦眼淚,抱一抱你?!?
阿爹收到消息就著正官袍入朝殿等候消息去了,阿娘因擔憂她,守著夜等她回來,虞斯的人先回府稟過一趟,這會兒焦侃云帶著虞斯一起去拜見,將宮中發生的事簡略說與她聽,便請她好生休息。
虞斯則以焦侃云在宮中受到驚嚇為由,稱自己今夜在門外蹲守陪護。
阮氏稀里糊涂地答應,想著兩人本就有了賜婚,倒沒什么,走了兩步,回頭瞧見兩人牽著手往院里去,回過味來,嘀咕道:“院子一進,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一個在房里頭,一個在房外頭?”但到底想著在這種驚變下,虞斯把女兒平平安安地給帶了回來,放了兩人一馬。
當天夜里,焦侃云確實夢見了阿玉。
他負手站在杏花疏影里,她撥開迷霧朝他走過去,便見他展顏一笑,調侃道:“稀客啊?!?
她想起最后一次去太子府找他,他亦如是說,如今音容笑貌都似昨日,頃刻間淚流不止,伸手想握住他,卻只攬了一片霧,“阿玉?”
“怎么了?忽然哭成這樣?”阿玉詫然,抬手給她握,“好了,應該高興一些的。這是你最后一次為我謀事了,綽綽,你做成了,只可惜……我不能允你一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