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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對多羅的了解,他并非乖順之人,極有可能,在出使大辛之前,他就與東海并謀,待大辛出兵東征之日,前來相助的北闔大軍跳反,與東海前后夾擊,暗中設伏,使辛軍深陷合圍之勢,被殺個措手不及,此時陛下必然急調邊軍支援,然而大辛與東海并不接壤,深入腹地,已落下乘,北闔、東海兩大勢力結盟,不多時,自有小族依附結勢,企圖共分一杯羹,結黨成事之后,外族便可迅速沖破士氣受挫的邊防,大舉進攻中原。即為‘抽梯’。
至于留在樊京當質子的多羅……陛下雖已抓獲暗中游走的絕殺道,但多羅輕功絕頂,必然已留好退路,是成是敗,他都會潛逃回北。就算陛下能抓住他,與中原這片風水寶地相比,一個王子的命實在微不足道。再考慮得悲觀一些,多羅敢如此謀事,焉知朝中是否有人與其勾結多時?
饒是諸數猜測皆是我小人之心,東征亦不可取,‘提攜玉龍為君死’的是‘報君黃金臺上意’2的榮寵之將,百姓,猶底層百姓,苛捐雜稅已無安身立命之所,卻也不得不受戰火摧殘,曝尸街頭,我以為,既已有合盟,守成養蓄即可,不興大動干戈。所以,于情于理,陛下他都應該放棄東征,但他不聽勸告,固執己見。”
擺出此次與虎共謀東征的利害關系,憂慮家國危在旦夕,關心百姓生死存亡,字字句句透露出他的智慧與對大辛的忠貞,對辛帝本人,反倒毫無真切的恭敬之意,有種“誰當皇帝都不影響我”的意思,狂妄若此,卻能在辛帝手下如魚得水,太上皇覺得他比話本里的描述還有意思,“小兒想如何?”
虞斯抿了口茶,“老驥伏櫪,壯志不酬,您的手下有諸數將才,并不愿辭官歸故,但圣上敏而懦弱,他不想看到二圣當朝,哪怕您已退出朝堂多時,也忌憚您的勢力滲透朝廷,因此絕不會任用您的舊部。
圣上想任我為主將,偏我的年紀閱歷皆不足以服眾,我可堂而皇之地求助于有經驗的老將,可陛下又怎會讓我和您的故友舊部有所接觸呢?今日,我來此處,他得知后,更要猜忌驚疑到難以安寢。”
太上皇道:“你想利用他的怯懦多疑,讓他因忌憚兵權旁落,而放棄東征?”
虞斯緩緩點頭,又搖頭,“因我一人,不足以放棄,我不過是使他開始憂患的引子。準確的說,我想讓陛下因忌憚朝臣‘皆’歸心于您,而放棄東征。”
太上皇不解地睨著他,“皆?”
虞斯說道:“您只需要攜舊部,來赴祭天大典。”
太上皇挑眉:“你要我在祭祀之時,公然忤逆他東征的決策……你要我毀祭?再怎么說,他才是當權者。小兒,你膽子不小。”他想到柘兒這些天所作所為,了然地點頭,原來他也是在促成辛帝猜忌,想讓辛帝對興慶府出手,惹怒他,好叫他出現在祭天大典上,觀這場鬧劇,并主動為他們擺平一切。
沒想到虞斯反道:“非毀也,相反,我希望您能助陛下一臂之力。”
太上皇蹙眉,略思忖片刻,舒眉一哂,微微挺直脊背,輕聲道:“你的確才智過人。若我仍當政,饒是你囂張若此,也會舍不得殺你,只想把你牢牢地掌控在手中。只有一事不明,你這么相信,我會幫你?倘或我也想要東征一試,轉手就將此事告知辛帝?”
虞斯漫不經心地笑道:“那東征就更不能夠了,不是嗎?”東征的基礎,是辛帝對所有出征將士的信任,而其中又以對虞斯的信任最甚,他接著道:“圣上固然會殺了我,也斷然不會留下您。”
太上皇一滯,當即撫掌哈哈大笑,虛指了指他,“你哪里是來求我幫忙,你是生把我拽進陣營啊!”
兩人心照不宣,話留余地,不再挑明。
*
焦侃云覺得自己果然不適合坐以待斃,饒是在虞斯的斡旋之下,賜婚圣旨遲遲沒有下來,她依舊寢食不安。
虞斯和她說會去面圣,讓陛下更改賜婚圣旨,但已經數天過去了,在吏部上值時,不少人仍以敬未來“皇妃”的禮敬她。
圣旨不下,皇貴妃的話和圣上的默認就是大家信奉的金口玉言,她不能怒然反駁,那樣的話,表態太明確。
只能淡聲說:“圣旨尚未頒布,一切皆有變數,莫要再羞煞我了,恐使我有攀附僭越之嫌。”
大家聽后覺得很有道理,本不再那般對她,誰知這日柔嘉皇貴妃請她入瓊華宮午食,奢華的轎攆被瓊華宮的心腹宮人穩穩抬起,皇貴妃身邊最為得用的公公親迎,這樣的排場又讓吏部咋舌稱敬。
焦侃云尚在想這次喚她去,會否與陳徽默之事有關,跨入宮院,抬眼卻只見樓庭柘坐在樹下桌邊沏茶。
聽見她的腳步聲,樓庭柘垂眸輕聲道:“母妃不在。”
在公公的調遣下,院中只留下寥寥幾個宮人聽侍,院門緊闔。
“自從勞使宴罷,你干脆就避著不見我了,去府邸拜訪,你托辭不在,在路上攔截,你一路馳騁視而不見,本想去吏部找你,但想來會給你增添更多麻煩。沒辦法,事關你我終生大事,總要攤開說一說吧,否則還教大小姐誤以為我多愿意娶你似的。”樓庭柘輕笑一聲,抬眸看向她時,又老神在在地道:“大小姐,過來坐,不會吃了你的。”
眼下確實除了攤說,也沒有留門給她回頭,焦侃云走過去坐下,順勢想接過他遞來的茶,又收回手,“多謝了,我喝不下。你打算怎么辦?”
樓庭柘掃了一眼她收回的手,垂眸自顧自地將那杯茶抿了一口,笑道:“真怪啊,明明是甜茶,煮得這般苦澀,看來是火候不行。”他放下茶盞,拿簽子撥弄了下小泥爐里的銀炭。
“你別玩了。”焦侃云輕聲道:“二殿下既然喚下官來,想必是有何高招?”
樓庭柘繼續撥弄銀炭,始終低垂著眉眼,不愿看她,“虞斯不是已經為此斡旋多日了嗎?也許再過幾日,圣上單獨召見他,他即可順勢求旨,成事幾率很大。”
焦侃云挑明,“可陛下會問過你的意思,也會問過皇貴妃的意思。成不成,不過是一念之差。”
“我的意思……”樓庭柘拖長了尾音,低喃道:“對你來說重要嗎?”
焦侃云干脆把他手里的銀簽子拿走,扔在一邊,見他詫異地挑眉看過來,她認真說道:“二殿下,很重要,倘若你突然在陛下詢問時蹦出一句‘我想娶’,事情就很難說了。”
樓庭柘深凝視著她,半晌,喉結一滑,輕聲道:“我不想……”復又輕佻一笑,“大小姐想嫁嗎?…你想嫁,我也不想娶了。”
“真的?”焦侃云到底松了一口氣:“你要同我攤說的就是這個?”
樓庭柘滿不在意地發出鼻音,“嗯。”他的左手有四指都戴著銀飾,此刻搭在石桌上輕叩動,發出響聲,唯有無名指空著。
焦侃云這才想起來他還送過自己一枚刺戒,“下值后,我會讓畫彩把你的刺戒還至澈園。”
樓庭柘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要分劃得這么清楚了?從小到大我也沒少送你東西吧,難道都要還來?不用了,留著當紀念吧。”
想到那夜下巴被咬,焦侃云略微臉熱,“虞斯會介意。”
樓庭柘抬眸,輕緩道:“那就扔了吧,大小姐。”
焦侃云將他的神情攬入眼簾,輕嘆道:“很抱歉。”不止銀戒,還有無法回應的,長達十三年的偏愛。
樓庭柘一怔,忽然笑起來,竟笑得眉目泛紅,猶然不知時眼淚就滑了下來,兩人皆是一顫,他后知后覺地感覺到了臉上傳來的淚水的灼燙。
偽裝被撕破,他見焦侃云站起身,以為她要走,猛地拉住了她的袖子,平靜地望著她呢喃:“抱歉?很抱歉是有多抱歉呢?”不待她回答,叩住她的手腕,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將她抵到樹邊,另只手虛撫在她的下巴上,并未觸碰,以視線描摹她的雙眼:“真的抱歉就給我一個機會,嫁給我試試?”
他的動作并不激進,焦侃云便也只是淡淡搖頭,“你不是說……”
“我撒謊了。”樓庭柘任由眼淚隨意滑落,“我想學著放手的,你看,我努力過了,你非要跟我道歉……都怪你。”他說來頗嗔,有些說笑的意味。
焦侃云點頭認了,“你這人確實,不能給一點好臉。”
樓庭柘搖頭,“你若給我一巴掌,也是一樣。或是起身離開,我想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抓住你的手挽留。”他蹙起眉,分明在流淚,仍是擠出一個風流的笑,幾近無聲地哽咽,“我根本放不下……我想娶,我真的想娶,我好想娶,我想……既然已被賜婚,給我一個機會,好嗎?你怎么知道,跟我在一起不會幸福呢?你想學皇后,我絕不敢有半點異議。”
焦侃云認真地看著他,不知為何,他的眉眼已和上一次認真看他時的樣子重疊不起來了,“二殿下,情苦…真的改變了你很多。你總是退讓,已經退無可退,便是絕路了,走至絕路也要不到的結果,你往后該如何自處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