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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焦侃云也知道自己問了無用的問題,自從得知真相,她早就將這些問題想過千百遍了。她想,阿玉的尸身早就被辛帝銷毀了,也早就不在冰室了,所謂的“皇后守在冰室旁的宮殿中自囚自傷”,都是辛帝囚禁她的借口。
皇后亦避開了這個問題,顫聲道:“前幾夜,我每晚都夢見阿玉……”
天邊突然炸開一道絢爛的煙火,中秋的盛會到達了熱鬧的頂峰,一簇接著一簇盛大的花火在不遠處竄起,像被敲碎掉的猛獸的心臟,鮮血迸濺,糊住了皇后本就不甚清晰的話語,“無憂無慮……快樂……”
焦侃云急切地爬向縫隙,可皇后的身體將門抵住,不知是因為再也無法動彈分毫,還是因為不想她踏入這凄清折煞的冷宮,焦侃云恨不得如過隙白駒,鉆回無憂的歲月里,亦鉆進縫隙,抱住皇后,可她只能緊緊握住皇后的手,慌張地追問:“什么?娘娘…您說什么?娘娘?娘娘?!”
“阿綽……”皇后便耗盡氣力回握住她,把頭埋在她的掌心,重復著那段話。
焦侃云終于從交疊的煙火聲和哭泣聲中聽見了。
她說:“前幾夜,我每晚都夢見阿玉,他讓我告訴你……他也很想念,很想念你伴讀時,與他無憂無慮的歲月,長大之后,總是沒有那么快樂了,所以他希望你快樂…繼續快樂…帶著他的那份,永遠快樂。”
焦侃云失聲喚著她,“娘娘……對不起,我應該早些來……是我太窩囊了……”
“不,幸好你沒來……平安最緊要。”皇后低聲啜泣道:“而且,我摸著你的手,像摸到了阿玉,你們倆人總是形影不離,我看到你,真像看到了阿玉……你若來了,又要走,那我豈不是…要失去阿玉千萬次了?”
身后的宮人終于上前,公公低垂眼眉,催促道:“宮宴快要結束了。”
焦侃云便感覺到那雙冰涼卻溫柔的手放開了她,她慌亂地想再抓住,卻只覺袖中硌硬,被塞入了一件物什,她不敢聲張,只繼續哭著想再摸一摸那雙溫柔的手,身后的人便直接架起她拖開,“焦小姐,必須走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宮門合上,聽見沉悶的一聲重響,朱漆黯然失色,她用力扶住宮女,撐起身體,秋風卷起她的裙擺和發絲,纏如亂麻,她的神思早就回到從前。
朱門煥然一新,皇后和藹的面容帶著笑,細膩溫暖的手撫摸著阿玉和她的頭,像看自己的兩個孩子,“阿玉,阿綽,給你們趕制了新衣裳,可你們好像又長個頭了……”
一年又一年,新衣裳越做越大,焦侃云終于有皇后的身量,可皇后狼狽地伏在門后,再也摸不到她的頭,更是連阿玉的手,都再也碰不到。
“小焦大人已經覽盡月色,可以隨奴才回宮見娘娘了。”公公低聲說道。
焦侃云恍然大悟,頷首流著淚,輕聲說道:“多謝皇貴妃娘娘…恩賜賞月。”
她一向只覺得宮中人情淡薄,可如今又該如何評說皇貴妃與皇后兩人呢,勢均力敵地酣戰多年,其實,也只有她們懂得彼此吧。
瓊華宮內燈火通明,焦侃云收拾心情,將皇后藏在她袖中的東西重新塞了塞,才跨入殿中。方才情緒疊起,她的腳遠遠沒有心痛,此刻才后知后覺地感受到痛楚,跪下時不由得蹙了眉,“微臣見過皇貴妃娘娘。”上次澈園議事,樓庭柘得知她需要身份入使者宴,已將輔官的憑證為她辦好,她不再需要自稱“臣女”。
柔嘉亦知道此事,對于焦侃云的反復無常,她自然是有些不爽的,如焦侃云揣測那般,她不僅知道樓庭柘說了什么卑微的渾話,還知道他不要命地去興慶府找太上皇出山。幸而聽見那話的太醫都是她的人,否則一旦傳出去,樓庭柘的臉真可以不要了。
情字本就是先動心的人輸得徹底。柔嘉早就預料到他會有此一劫,只是沒想到他會成這樣。
柔嘉在得知這些事后也問過他,“打算如何自處?本宮不想再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毫無斗志,像個死人。”
中秋宴,她隨侍圣上,側眸看見樓庭柘,仍舊是一幅陰鷙深沉的模樣,魂不守舍地在飲酒,生出悵惘嘆憐,再將視線落至那位忠勇侯,少年卻意氣鮮活,生機勃勃。
她便想起樓庭柘的回答:“你以為我是在跟忠勇侯斗嗎?我是在和她斗……可我斗不過她。”
想到這,柔嘉微抬手指讓她起身,“月色如何?”
焦侃云輕垂眼睫,“回娘娘的話,甚好,多謝娘娘。”
“痛嗎?”柔嘉問她,“腳,腿,心。”
焦侃云點頭,“很痛。”
柔嘉輕笑,“你是不是以為,本宮會說‘柘兒比你痛千倍萬倍,本宮會讓你盡數還來’?”見她沉默不語,柔嘉接著道:“的確,本宮從沒見他那幅模樣,所以存了幾分想要折磨你的心,但比起將你磋磨得痛不欲生,本宮更希望留著你的氣口,讓你做更重要的事。揣好你的東西,走吧。”
焦侃云一怔,袖中之物的四方尖角,將她的手臂微微硌痛,她心神不寧地抬眸悄悄打量了一眼柔嘉的神色,她只是風輕云淡地撥弄著護甲,低垂睫羽,眸底是令人看不懂的深沉。她知道皇后趁著這次見面的機會給了她東西?卻不詢問是何物?
這讓焦侃云的神思有一瞬縹緲,一線靈光穿透腦海,使她的心臟勃勃跳動起來,但細想,卻抓不住那微妙到令她本能排斥的想法。她只好拜過柔嘉,轉身離去。
她出神地想著袖中究竟是何物,渾然沒看見步入瓊華宮的樓庭柘,他看見她腳步虛浮地走出來,略一錯愕,皺緊眉頭追上來,“你怎么在這?母妃沒有為難你吧?…你的腳怎么了?我送你。”
柔嘉聽見殿外的聲音,微微搖頭嘆息,吩咐下邊人,“給他們備轎。”
兩人坐進轎中,焦侃云才剝離了秋風,聞到樓庭柘身上濃郁的酒氣,他端坐著凝視她,她便意識到自己臉上有斑駁的淚痕,兀自尋了個話題揭過,“圣上近期與皇貴妃娘娘感情如何?”
樓庭柘微一凝,他雖喝多了酒,腦子不太清醒,卻仍舊聽出了這問語的不尋常,“挺好的。怎么了?”
焦侃云緩緩搖頭,“隨便問問。”皇貴妃知道皇后會塞東西給她,且那句話的意思,分明意味著今日讓她來宮中相見是皇后所托。這么說,皇貴妃和皇后私下緊密地聯系過了?而圣上并不知道此事。圣上……居然不知道此事?這才是皇貴妃的可怕之處。她抬眸看向樓庭柘,見他的眼神帶著探究,著意撇開話題,“你的病好了嗎?太醫說你可以喝酒了?”
樓庭柘挑眉,醉意迷離地湊近她,“……你在關心我?”
焦侃云抬起手肘抵住他的胸膛,漠然道:“你清醒得很,別裝醉亂來。”
樓庭柘往后退開,忽然一笑,倒有幾分往日的輕佻,慢悠悠開口道:“我來就是亂來,虞斯來就是正合你意。‘虞斯傾慕招惹貴府千金,罪該萬死’?‘九死無悔,永不言棄’?你就喜歡這樣的?”
焦侃云的面色頓時如血般通紅,瞪著他,羞憤地道:“我真是低估了你的臉皮!”
看得眼前人一陣輕笑,她別過臉不再搭理,只聽見他壓低聲音幽幽地道:“樓庭柘傾慕焦侃云……焦侃云不讓招惹。”
焦昌鶴剛到宮外,因駐足等候,使虞斯側目注意,詢問后得知是皇貴妃傳召了焦侃云進宮,正打算硬闖進去,就見之前于宮道上偶遇過焦侃云的那頂轎子行至宮門后,落停時,樓庭柘先下來,伸手向內請,“腳都這樣了,扶一下不會死。”
焦侃云仍是掌著車壁下來,樓庭柘無奈地握住她的手腕,直接把人抱了下來,她尚未站穩,抬眸就見虞斯滿目沉冷地走了過來,樓庭柘挑眉一哂,“好巧。”
虞斯將焦侃云拉入懷中橫抱而起,緊緊圈在臂彎中,冷聲道:“這是我的未婚妻,殿下自重!”恨不得告訴他兩人在榻上有過多親密的擦蹭撩撥。
說完,也不等樓庭柘再回敬個子丑寅卯,立刻帶著焦侃云離開,陪同焦昌鶴一路送至焦府才放心。期間怨念幽幽,又礙于焦昌鶴在,不敢說什么,更不敢摟著她死死親。
他嗅到她身上沾染了樓庭柘的酒氣和慣用的熏香,味道極濃,可見兩人在轎子里挨得多近!樓庭柘前幾日還重病潦倒,宴席上還喝著悶酒,怎么轎子里跟焦侃云坐了一會,就眉開眼笑了?面對他時也能自如地挽唇,甚至有得意之色,焦侃云到底在轎子里哄了他什么話?
一腔酸醋全都沉淀為眉目的嫣紅,更可氣的是,焦侃云一心想著回家看袖中之物,并揣測著皇貴妃的深意,完全沒空搭理那翻了的醋壇子。
回府后,她更是直接與虞斯作別,虞斯委屈的一句“你們在轎子里說什么悄悄話了?你都不哄一……”尚未說完,焦侃云便打斷了他讓他早點洗洗睡,而后迫不及待地進了府門,回到房間,抽出了袖中的東西。
是一封黏貼得十分緊密的信。封殼上寫著:默郎親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