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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庭柘想起幼時自己初學(xué)弓箭,身幼力微,手執(zhí)長箭,卻頻頻落指,搭不好弓,只好驚惶無措地繃緊了弦,不甘地望著獵物從眼前逃走。他天資卓絕,勤勉堅韌,沒多久就將弓箭獵物盡握掌中,那種駕馭一切的滿足感是他畢生所求。
但遇上焦侃云,他才發(fā)現(xiàn)世上還有一種東西,靠天資和勤勉都掌握不了,游移于掌控之外也永遠無法以“掌控”二字去貶低的,是感情。是他對焦侃云的感情,也是焦侃云對虞斯的……微妙應(yīng)答。
正是他的問題:你不是說,七夕從不跟男人過嗎?
當(dāng)人有了例外,就難免追尋為何例外。倘若不是自甘自愿,那么回來時應(yīng)當(dāng)不會笑顏如花,倘若是自愿,那么諸數(shù)理由,都會成為掩飾某種隱秘偏愿的借口。
樓庭柘就這樣看著連焦侃云自己都還沒察覺的隱秘偏愿,在眼前滋出、攀爬,猛烈地、礙眼地生長。他今日為什么過來?為什么坐在這里等她?他不得不承認,分明在那夜,她有些恍惚和為難的拒絕時,他的心底就有一個聲音在說:倘若是虞斯邀她,她會不會答應(yīng)?
出于對敵手的靈敏嗅覺,亦是出于對她的了解。樓庭柘鬼使神差地來這里找她,門邊木銘縫隙里一枝由明紙裁剪黏貼的春杏盎然如生——那哪里是春杏,那分明就是焦侃云的隱秘偏愿長成的樣子。
焦侃云理虧,索性攤開來說,她看了一眼虞斯,虞斯卻露出“別想再讓我避開”的神情,他也很委屈,今夜尚未圓滿,被人橫插一杠,滿心不爽,低聲對焦侃云呢喃:“我又不是見不得人?!彼姓J方才在門外就聽見了內(nèi)院微小的動靜,他偏要進門來,偏要不避嫌,偏要讓樓庭柘看見他們出雙入對,高高興興。
顯然,她再不跟樓庭柘解釋,緩和一下氣氛,虞斯就要開始跟樓庭柘解釋,讓氣氛更僵硬了。
她走過去立即開口:“二殿下,是因為我和侯爺有約在先,才沒有答應(yīng)你。那夜不方便直說,一是擔(dān)憂殿下將此事告知父親,二是……”她一怔:“我的確有一些心虛?!焙芸焖让蛳铝诉@份恍惚,解釋道:“可我答應(yīng)侯爺,是因為我欠他人情在先。明說了吧,以前我寫侯爺?shù)脑挶疚墼懔怂那閳雒?,很愧疚,想彌補?!?
樓庭柘紅了眼眶,顫聲問:“拿自己的情場名聲彌補?下冊第一章 怎么寫的?他和誰出雙入對,和誰兩廂情愿?和誰私定終身?你寫的是你自己!”
焦侃云大驚失色,“當(dāng)然不是,我寫的是擬造的人!著意避開了樣貌、性情、家世,半分都沒有描述!”
“就是因為沒有描述!所以大家怎么猜都可以!而你整日和他待在一起!要不了多久,整個樊京都覺得和他私定終身的人就是你!”樓庭柘指著虞斯,目光卻灼灼逼視著她,“是他讓你這么寫的?這就是他故意的。他在算計你的心!算計你的名聲!等滿城風(fēng)言風(fēng)語鬧夠了,你就不得不嫁給他!”
虞斯怒火中燒,再不能聽焦侃云的袖手旁觀,沖過來揮開他的手指,“你在胡說八道些什么!”他慌亂地看向焦侃云,“我沒有,你不要信他!”他現(xiàn)在想撕爛樓庭柘這張顛倒黑白的嘴。
焦侃云怪異地看他一眼,冷靜地和樓庭柘解釋:“那不是他讓我這樣寫的,是我先提出要刻畫一個與侯爺兩情相悅的女子,重新為侯爺樹立形象,好將上冊諸多損事都掩蓋過去。侯爺確實借此同我……剖情,但他那是想撩撥我而已,我分得清是蓄意算計,還是撩撥之言,其實他從未逼過我寫我自己?!?
虞斯一愣,看向她,被引燃的怒火登時消了大半,嘴角微微揚起。
樓庭柘不可置信地盯著她,低聲問:“這么說,你接受了他的撩撥和剖情?”
焦侃云搖頭,“自然沒有,否則我就會把話本里的女子描述成自己了?!?
可她分明字字句句都在維護虞斯,樓庭柘更崩潰了,“可你現(xiàn)在把自己給套進去了!那你就得立刻遠離他!我不信他從未借口彌補要求你做出格之事!你和他牽手,和他過七夕,難道不就是他苦心算計的證明?!”
他擅長強辯,句句屬實,虞斯的心又立刻慌亂起來,他的確存有私心,但那一步一步皆是他一點點小心求問,水到渠成的關(guān)系遞進,到了樓庭柘的嘴里,怎么就那么難聽。
他黯下眸子,咬牙切齒,“樓庭柘,你非逼我換個手段跟你說話,我怕你連東宮的位置都攀不到了?!?
樓庭柘側(cè)眸看向他,冷笑道:“侯爺被戳中了心思,惱羞成怒?可見確然以‘彌補’作挾,強逼過吧?!”
話落再炙炙看向焦侃云,“綽綽,你聽見了?且不說他承認齷齪算計在先,他手握重兵重財,能當(dāng)亂臣賊子!他究竟有多少見不得光的陰暗招數(shù),才能信誓旦旦地說出可以對我行手段?
“你說我陰毒,可他究竟藏有多深,你了解嗎?他在北闔的名聲是殺神,他能讓絕殺道的絕命殺手都開口認供,他甚至有手段顛覆朝綱,你真的以為自己清楚他的品行?你看得清他陰損毒辣的那一面藏在了怎樣一座冰山之下嗎?
“你們才認識多久?你跟我認識多久?我再陰毒有傷害過你嗎?日久方可見人心!你這么早就袒護他,他卻是殺人不眨眼的閻羅!今日對你有情,作出一幅委屈嬌弱的模樣就將你騙了!改日若是對你無情了,你就不怕他把你殺了?!”
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有道理,焦侃云震悚地望著樓庭柘,他擲地有聲,渾似瘋魔一般,卻井井有條,舌燦蓮花。
“樓庭柘,你閉嘴!”虞斯已經(jīng)沖動地在腦中將一套計策落地成形。他想殺了樓庭柘。朝堂上爾虞我詐兵不血刃,亦或是徒手捏碎他的頸骨再全身而退,皆可。是,他確實有些把握。
但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絕不是跟這種強辯之人爭口舌,或是立即下手,坐實言論,他更在乎的是焦侃云聽完這些會怎么想,他激動地喚她,“綽綽?!你不要順著他的詭辯之言多想!”
焦侃云看向他,他的眉眼已染上鮮紅的癮疹,眸底泛起一層水霧,的確是作出了一幅委屈嬌弱的模樣,而他見血興奮的狂野面貌,也確如樓庭柘所言,是她窺見的為數(shù)不多的陰暗面。
她低頭不與他對視,認真思忖著,虞斯便以為,她聽信了樓庭柘的話十分動搖。
他沉了沉眸,抿緊唇。原本他們能有一個完美的七夕蘭夜,都被樓庭柘毀了。今日沒帶武器,但一只手握住樓庭柘的脖子折斷也夠了,他忍了又忍,利害得失在腦海中翻沸……如果真的動手,焦侃云會怎么看他?樓庭柘故意以話激他,步步緊逼,不就是為了讓焦侃云看見他沖動發(fā)狂?
樓庭柘……竟然為了博取焦侃云對他的一絲懷疑和憎離,連命都拿出來作注。
這種強敵,完全無法讓他維持風(fēng)輕云淡的面貌。
兩個男人心潮洶涌地暗自交鋒著,焦侃云卻忽然抬頭,一針見血地指出樓庭柘這段話的核心錯漏,“二殿下,其實侯爺是什么樣的人,你也不是很清楚。你與他也不過寥寥幾月之識,比我還要生分?!?
兩人皆是一怔,不太明白她突然這么說的意思。樓庭柘眸光微閃,“是,連我都琢磨不透,你更應(yīng)該遠離才是?!?
焦侃云搖頭,失笑道:“既然我們都不知道,那自然是各人愿意怎么看待,就怎么看待了。”她聳了聳肩,“我選擇信他?!陛p柔卻堅定的聲音,如一道利劍,穿透人心。
樓庭柘訥然盯著她,目中憂憐驚惶,沸沸難止。
他在朝堂上強辯詭論難逢敵手,此番更是不惜把脖子抹凈了送到虞斯的掌中,恨不得虞斯撲過來用狼齒把他咬死,暴露在焦侃云面前。他愿意鮮血飛濺,換她眼中對他的一絲猶疑憐憫和對虞斯的呵斥恐懼,可這些私心詭計,卻全都敵不過她一句“我信他?!?
他甚至不由得開始想,能讓焦侃云開懷大笑地說相信,那他們今晚出去玩得該有多開心啊。
有什么東西在迅速卷殘他的心,是引以為傲的真情,他以為自己是世間最愛焦侃云的男人,以為這是優(yōu)勢,如今這點驕傲反過來侵蝕著他,真是可笑又可憐。
別說樓庭柘,虞斯自己都有些恍惚,一瞬間被托上云端,撫平所有躁亂心緒,他滿目感動——甚至感激地盯著焦侃云,視線追尋著她的眼眸,此時此刻,他已經(jīng)不在乎樓庭柘剛才說了什么了。
“可他強迫你……”樓庭柘低聲,氣息浮動,喉頭哽咽,“今日是牽手,七夕,改日若是得寸進尺呢?彌補何時到頭,你都要逐一應(yīng)承?”
虞斯的喉結(jié)微微滑動,欲言又止,他斜睨了一眼樓庭柘,果然還是想把他殺了。
焦侃云默然,倒了杯茶抿了下,極為認真地思考他提出的問題,最終開口說,“二殿下認識我多久了?十三年吶,你知道,沒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可能會難為情,但斟酌之后,既然選了做,顯然就不是十分的難為情。我想,以后么,也許……我不抵觸的話,就會去做?!?
言外之意,無論是牽手,還是七夕,她都并沒有抵觸,沒有十分的難為情。
虞斯的大掌捂住唇低喘著,隱隱一股占有欲和虛榮心得到滿足的振奮感,在胸腔狂涌。誰能知道他此刻的感受?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焦侃云,第一次被女子護在身后,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驕傲得不得了,同時還在心底竊喜暗爽,都快笑出聲了。
樓庭柘失魂落魄地凝視她,“是,十三年,敵不過他三個月。你信他,不信我?你不抵觸他,卻抵觸了我整整十三年。你根本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將話說盡,緩緩起身,他想他需要去冷靜一下,一句“我信他”“不抵觸”,他心痛到無法呼吸。
焦侃云。焦侃云。焦侃云吶。他滿心都在顫抖地吶喊,他在心底把這個名字喚得百轉(zhuǎn)千回,可是沒有人會應(yīng)。永遠沒有人會應(yīng)。
他漸漸想起,一切的開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