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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斯一口水嗆了出來。
焦侃云微微紅起耳梢,低聲道:“才不是!”
虞斯亦滿面通紅,糾正他:“是祭祀!”他抬眸看一眼阿離,指著門,“你滾出去打水!”
章丘撫著半張臉險些笑厥過去,“這法子聽著…好像還挺可行啊?;槠陔y定,可不是想拖多久就拖多久嗎?太子新喪,把婚期定在年后,以示尊敬哀悼,陛下為了體面,當然會寬容。就是不知道優秀如小焦大人,看不看得上侯爺啊?”
“你也閉嘴!”虞斯連忙呵斥他,慌亂地向焦侃云道歉,“是我治下不嚴,等回去了我罰他們……他們說的話,你別放心上。”一頓,又怕她真的不再考慮他,幾若無聲地補了一句,“也別…全然不放心上?!?
焦侃云低首不言,一絲奇異的妙意繚爬心尖,抬眸看他,他目中羞怯閃爍,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的神情,見她沒有惱怒,才露出些許放心,她腦子微窒了一瞬,下意識答:“好?!?
兩人俱是一怔。
好?
好的究竟是“你別放心上”還是“也別全然不放心上”?
火光與人影纏亂,夜風清涼,帶著些許土腥氣,糊弄一般抓了滿身的感受,全都裹到人的鼻息間。許是局勢急迫,剛才緊張的氛圍教兩人的心弦都繃得很緊,突然怔住,那心曲弦音便洶涌而出,澎湃至高潮,激得汗毛都立了起來。
肉眼可見的一個激靈,她冷。虞斯紅著臉,解開腰帶,脫下外衫,罩在她身上,身上便只留了素白的中衣,襟口微微打開,可以窺見些許美色。
陡然一被包裹住,四面八方都涌來了他的味道,甘冽清爽的淺淡香氣,衣衫上還殘存著他身體的熱意?!拔疑頍帷苯官┰茻o端想起他這句話,輕輕倒吸一口氣。
拋卻雜念,接著剛才的話說道:“‘國之大事,唯祀與戎’,實則,祭祀甚至還在征戰之前,既然陛下那么在意朝臣和百姓的口舌,又那般好面子,講究禮法,咱們大可以針對這點,行拖延之術。”
“可一般重大的祭祀之事,譬如祭天,都是放在冬至日,亦或是夏至日,如今初秋,祭什么呢?”章丘摩挲著下巴算來,“難道要硬生生拖延到冬至?”
焦侃云點頭,“沒錯,但也不算拖,祭天儀式隆重繁復,陛下尤講禮數,提前籌備四個月,正好。既然陛下想征戰,那咱們與其直接忤逆,不如裝作順從,但請陛下先祭天作問,若天能應答,正是出征時機,百姓必然滿意,順應天意,侯爺二話不說,就領兵出征。”
章丘目露贊嘆,“妙啊。陛下征北闔,雖找了太子被殺作借口,順理成章,卻難以安撫民心,若是問天祭神,他暗中做手腳,得到天神準允的答復,必使萬民認可侯爺乃是天命所歸,而帝王決策亦是順應天意,倘若我們獻上此策,圣上定會欣然同意。
“這一籌備,就是四個月,須知兵法上講,遲則生變。四個月足夠我們再想別的法子了。而且,為防止侯爺要征滅北闔的確切消息傳出去,圣上絕不會在祭祀前就告知朝臣,他要當滅國屠夫。如此,便是‘不選’。”
虞斯勾唇一笑,接著道:“但我們絕不能讓他當真得逞。我們需要做的是,在祭天之前就掀起民間口舌,讓百姓紛紛議論天命之事,我配不配出征,不是天說了算,也不是帝王說了算,而是百姓說了算。且圣上能做手腳讓天神準允,我們也能做手腳,待祭天典禮上,群臣生變,天只會說:不準去。”
焦侃云笑道:“侯爺的武將星話本,正是用處。陛下要我抹黑侯爺,那我就好好抹黑。至于思晏,明日,我更要滿懷著對陛下的恭順,把她送去刑部大牢……”
虞斯側目看她,掀唇道:“與其同時,我去面圣獻計,等祭天之事落定,別說她在刑部大牢,就算她在酷刑司,差吏也得給我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我看誰敢動她一根汗毛。”
焦侃云挑眉點頭,“若侯爺的語氣能再適當地放軟一些,爭取將思晏留在侯府看守,會更好。畢竟大牢里陰暗潮濕?!?
虞斯輕偏頭,“遵命?!?
竟然真給他們找出了解法,章丘長舒了一口氣,眉眼堆起笑意:登對,登對啊登對。他拼命給虞斯使眼色,“侯爺,這么晚,焦姑娘定是餓了,我和思晏小姐著人去打些獵物回來烤?!彼缄潭疾恍枰寡凵⒖唐鹕黼x開。
不算大的廟堂里突然就散得只余他們兩人,顯得空曠,地上擺著幾只碗,尚未見底的水中有火苗晃蕩,像一顆心一樣七上八下。
鍋爐中還剩著一些水,虞斯觸碰了下,因在火堆邊,還是熱的,他默然從焦侃云的手中拿過那一截衣布,在水中洗凈,擰干。
擰干。
還是擰干。
焦侃云等著他下一步遞給自己,伸了兩次手未果,她挑眉,“再擰就碎了,侯爺?!?
虞斯咬著牙,徐徐吐一口氣,傾身靠近她,四目相對,他低聲問,“焦侃云?你的鞋面和鞋底都紅了,是踩到血水,里面也浸透了吧?”
“嗯?!苯官┰浦噶酥富鸲?,“不過已經烤干了。能怎么辦?將就了。饒是洗干凈,套上滿是血水的襪子,穿進鞋也會臟。”
虞斯以眼為筆,描繪著她的臉,嘴角抿起些弧度,“那,我若有個辦法,你要不要采納?”
焦侃云饒有興致,“說來聽聽?!?
虞斯指著自己的心口,實則指的是那層薄衣,“我的貼身衣物,裁給你當素襪。”
焦侃云低眉,又抬眼,復又低眉,再抬眼,對視片刻,兩人皆屏住呼吸。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觸了下那件薄衣,綢緞的材質輕薄光滑,被虞斯發現小動作,便見他再微微傾身離得近了一些,讓她碰個夠。
她立刻收回手指,“…不太好吧?”
“哦?不好?”虞斯挑眉,帶著些許佯裝苛責的意味,輕聲道:“拿我的小道消息寫話本博噱頭的時候沒有不好?把我的姻緣全都趕跑沒有不好?說我情場浪蕩、朝秦暮楚沒有不好?現在給你穿襪子,你說不好?”稍加威逼一般,趁機抬起濕帕,放在她的臉側,不敢放肆,只用零星一點觸碰到血跡,輕擦去,嘴上還在施壓,“嗯?那些時候沒有不好嗎?”出口已然喑啞。情思,一瞬發酵。
第49章 叫我。
咫尺之迫,焦侃云心虛得燒紅了面頰與兩彎耳廓,鳳目中隱約浮現出炙熱盈盈的水光,倒不是想哭,只是愧疚太盛,多余沁出的慚然,她再次鄭重地道歉,“對不起,我也會將功折罪,好好彌補你的?!弊笥沂指魃斐鰞筛种笖Q在一起,無不擔憂緊張,她認真地注視著面前的男人,觀察他的神色。
虞斯暗爽,想要表面八風不動,但這該死的癮疹半點遮掩不過去,已教他心潮澎湃得眉眼泛起紅暈,眼尾也沁出濕意,他的手還比鄰著她的頰側,隔著巾帕也能感覺到她在發熱。
“怎么彌補我?”虞斯語氣戲謔,狹起眸子,“把我的姻緣還給我?”
別有深意,她自然懂。但這不行,這絕對不行,倒也沒有把自己下半生都搭進去的道理。一碼事歸一碼事,怎么能趁火打劫?
她一忖,正經道:“之前說要為侯爺澄清情場浪事時,我就說過,會在話本中將侯爺挪作深情形象,挽回風評。侯爺癡心戀慕的女子只會有一個,她的面貌,以及與侯爺相戀的情史過程,還是由侯爺親手‘杜撰’的呢……”
她有意強調“杜撰”,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待話本講出去,侯爺的桃花自然會源源不斷,就像那夜銀槍炫技,滿城的紅絲都涌向了侯爺那般,屆時侯爺可親自擇一佳人……”
說到這里,她覺得不太對勁,越說越心虛,越說越小聲,最后閉上嘴,與他瞪眼相視。
虞斯挑動眉梢,為給她擦拭血跡而抬起的手,還在她的側頰邊,手腕上,“侯爺親自擇”的那一位“佳人”還緊密地纏繞其上,她只須稍稍平移視線,就能看得分明,他輕聲調侃道:“說啊。接著說。怎么不說了?”
果然人還是不能在理虧的時候辯論,否則氣勢都輸上一籌。換作往日,她何至于在意這根小小的紅線。
焦侃云輕吸氣,不動聲色地揭過這茬,重新換了個說法,“總之,我造謠侯爺的情史,是我不對,我一定會好好‘塑造’侯爺這位‘并不存在’的戀人,將侯爺在上冊中的諸數情史都挪轉在這一對象上,徹底幫侯爺挽回風評。”
她看見了,自己說話時,虞斯的視線緊緊地跟著她的嘴唇,饒有興致地描摹了一圈。她心頭微跳,不太自在地咬緊了唇。虞斯便也抿了抿唇,喉結滑動,再看向她的眼眸,最后是眉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