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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明察秋毫,窺破她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喜不自勝,于是幾乎與她心亂的同時,潸然落淚。他沒有把握是真,可他信自己赤誠,真心撩人,就是把握。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贏不了,可也一早知道,不會輸。如思晏所言,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這場賭局從下注開始,就是個圈套。
什么博她心亂,實則以退為進。共處一室,香絲裊裊,相對而坐,咫尺之距,褪衣互畫,本就是一場繚亂。
當他念出情辭,將她關于“那名情深不壽的女子會是自己”的自信猜測塵埃落定,所有的繚亂就都有了泄口,筆直地涌向她的心。他不求多,一瞬間就好。
“你…”焦侃云喉口阻滯,想罵他狡猾,又想起他方才說“嬉鬧怒罵,如嗔如撩”,便把話咽了下去。
再思及,原來這句情辭也是鋪墊,往后無論是嬉鬧,還是怒罵,都被稱之為撩撥,他會甘之如飴地吞下。焦侃云失笑,恢復冷靜,“我若不認,你又待如何?”
“你若不想承認…”虞斯用指尖輕碰了下被清風撩起的,她的耳畔發絲,臉紅心跳間,看向那一縷掛在她唇畔的青絲,“那我說的亂了,便是指,你的頭發亂了。你這樣攏在一起,遲早會散…我會梳高尾,可以幫你整理。”
他倒是會顧左右而言他,焦侃云笑問,“那你就輸了啊,侯爺在說什么?”
虞斯挑眉,“侯爺也在不承認。”這般自稱,倒像學她嗔怪的口吻。
焦侃云倒吸涼氣,合眸嘆道:“好吧,我承認,侯爺,我方才確然有一瞬慌張。”
“如此,侯爺也承認。那是平局了。”虞斯笑得星目燦然,“你我各自擇選一注踐諾。你先選。”
她忍不住抬頭仔細打量他的癮疹,染上緋紅的眉尾,像火燒云一樣,猩目微微充血,眼淚才似那鮫人垂珠,勾起的艷唇卻與這眼眉共生出一副荒謬的詭異之美。鬼魅姹妖。她的心中這樣點評,不禁也揚起了嘴角。
“宅院免租。”焦侃云不可能和親爹去說,她和虞斯成了好朋友。況且,確實也沒有。她心底把持著對巨貪之人的不動搖。實則,她為人兼容,若只是尋常結友互贈,稍有貪收,官場往來是難免,可虞斯貪得實在太多。
虞斯的聲音幽幽傳來:“我沒有別的選擇,絕不可能不再纏你。所以,我選擇,讓你隨意處置。”
焦侃云饒有興致地看過去,“好啊侯爺。”
虞斯心底升起不好的預感,抹掉眼角的濕意,“倒也別太過分了,焦侃云,否則我是會伺機報復的。”
“絕對不過分,是體罰,對侯爺來說,應該是舉重若輕之事。”焦侃云眨了下眼,“就是有點丟臉。不過也算炫技,畢竟侯爺敬我一尺,我也會還侯爺一尺,所以,頂多算是與我免租一樣……既得了便宜,又有些難為情的事吧。”
虞斯虛眸,“體罰?”
焦侃云賣了個關子,與他共議局情,細化計劃后,才將具體的懲罰告知。
一刻鐘后,忠勇營眾都在傳,侯爺好像是被案牘逼得壓力太大,急需發泄,有點瘋了。
不知向誰借了一桿銀槍,硬生生在金玉堂外的長街上,耍了一刻鐘,扎、刺、撻、抨、纏、圈、攔、拿、撲、點、撥1,教他炫了個遍。矯若游龍,身段頗佳,惹得過往百姓皆駐足觀賞,風來搬了個長凳,坐在最佳席位,帶頭鼓掌叫好。
他知道,這是焦侃云為了彌補他那日和虞斯交手,未曾見識他用銀槍的遺憾,有意促成。
只是在這夜市街頭,許多不太認識勛貴的百姓擲銀撒果,銅錢紛紛落落,砸在虞斯的身上,一時和戲班的雜技表演沒什么區別。
明月初垂,燈火籠蛾,喧鬧的市集澎湃出此起彼伏的聲潮,攀向穹頂。魚龍舞竄到長槍前也要裹一趟熱鬧再走,遠處的火樹銀花,在他身后綻放,更如添彩。
焦侃云就坐在圈圍外,攤販搭起的涼棚里,隱沒于暗處,喝著茶監督。撐著下頜,視線穿透人墻縫隙多看兩眼,趁機將杯子甩出去一只。
就見虞斯背手拉槍一劃,精準無誤地把那只杯盞挑在槍尖,側目看她,她又甩了一壺清酒飛來,他將長槍繞著勁腰旋過,換手探身,接過酒壺仰頭張口,細流撞入喉嚨,溫軟味道與舌交纏,是桃花釀。
他用指別唇一哂,一手縮槍拖過杯盞,一手倒酒,杯滿酒溢,甩回焦侃云的桌前,請她共飲。
焦侃云執杯小酌一口,確是好酒。她摞了一疊酒杯,全部拋向他,要他贈飲座下。
他便照例全收,縱身躍起,槍勁攬風,一股扥入地間,扳動長桿打橫,讓十數杯盞在槍桿上一字排開,酒壺迅速一掠,酒水傾倒竟未落一盞,彈指逐一飛傳,先手一杯贈予思晏,贈風來,贈章丘,贈阿離,贈百姓。
回眸看見焦侃云滿意的神情,虞斯露齒一笑,猛地將插在地縫里的長桿往下再扳了幾寸,突然松手,銀槍彈起,在空中旋轉畫弧,百姓吃著酒,紛紛叫好。
他炫技心起,飛身接過,挽得周身烈風狂卷,高束的長發也在風中亂舞如暴瀑,身側槐樹上,為求姻緣而纏掛的紅線,一時盡數被風勁拽了過去,梭向他,漫天銅錢下墜,落在他翻飛的紫色衣擺上,彈起,濺躍,碰地聲如鳳凰叫。凌云浩浩,蕩氣回腸。
“郎君,姻緣!”這紅線巧合,讓有心人高呼。
他臉色一紅,狹起眸子忖度一瞬,便圈舞銀槍,卷起飄來的無數紅線,把槍往一個方向一推一送,盡數灑到了焦侃云眼前,亂纏的紅線涌向她,遮住了她的面容,她滿目驚艷,心頭微跳。
有人要看那紅線后的女子是誰,他踢槍一拿,用力往下撘出巨響,地板都被震裂,著意拉回了眾人的視線,又抬了抬下巴,喚底下躍躍欲試的思晏:“一起來嗎?”
就見思晏提槍飛身上場。焦侃云趁此時機已起身挪了個地,站在人群里看他倆共舞。
說好要在街市舞夠一個時辰,少一刻都不行。可這廝體力確實很好,這么久了,汗也沒出。
思晏的槍法受虞斯指點,兩人動作幾乎一致,她瞧著瘦弱,卻能完全跟上虞斯的速度,行云流水之勢在兩人身周撥出一道風墻,賞心悅目。此刻,她屏氣凝神,不甘示弱,眉間隱約有了些英氣與鮮活,颯若流星。
珍瓏局一作,彼此都不知事態將走向何處,今日是風聲鶴唳前的狂歡,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釋放壓力。
不知過了多久,街道人影已有幾分冷清,繁鬧后的夜風透著些許曠怡,可也夾雜著煙火后淡淡的硝煙氣味。
把槍丟給阿離,虞斯追上她去牽馬的腳步,“滿意嗎?”
焦侃云瞥他,“還以為能看到侯爺大汗淋漓,叫苦不迭,低三下四地求我讓你停下休息。”
“有汗,不多。”虞斯拱起眉心,指了指胸口,“這里,因為外邊太熱了。但我一向踐諾,你想要多久,那就有多久,我不會停下,也不會喊累。”心悸遠比耗力難捱,他出汗,多半是因為處處回眸,看見焦侃云。
焦侃云和他挨得稍微近一些,就能感受到他的熱意,“侯爺還是早些沐浴休息吧,風來會在暗處護我。”翻身上馬,要走時,又被虞斯揪住衣袖,她垂眸,看見自己的袖間有一根紅線,應該是方才掉落纏連在上邊的。
虞斯用手指牽出紅線,約莫有一臂長,連纏著她的衣袂,走起來卷得厲害,不曾發現。她與虞斯視線一碰,他一邊緊攫住她的目光,一邊用手把紅線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有意當著她的面。
最后,那紅線在他的手腕繞了數圈,他兩指翻飛,系了個結,也知她余光可見,卻依舊抬手示意她看,視線始終不挪她雙目分毫,低聲說道:“是我的姻緣…”
就算焦侃云管天管地,管不到別人把一根不值錢的紅線繞在他自己的手上,她快被男人的小動作弄得暈頭轉向了,不禁失笑,“你把戲真多,當真純情?”
“當真…青樓學不到真情,我的經驗告訴我,青樓大多數教給人的是:齷齪男人的背叛、凄苦女子的掙扎。”虞斯望著坐在馬背上的她,滿臉認真地問道:“那我的把戲有用嗎?”
焦侃云不答,調轉黑魚要走,虞斯沒有阻攔,只是靜立了會,朝她離去的方向,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是不是酒量不太行?臉紅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