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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聽覺太過靈敏,聽見了怦怦心跳的聲音,一平一仄都在寫畫一個名字。
振聾發聵,盈滿一室。
他想,他是明白了。
令他心悅的哪里是銀緋那戳桿子,分明是……活生生的焦侃云。
完了啊,虞斯。
心如擂鼓,喜悅方破殼而出,便好像要溢出來了。他羞怯地低下頭,低低喘著氣,淚意抑制不住,緊張得手也抖了起來,喉口一滯,心底將“焦侃云”三字喚得百轉柔腸,不禁勾唇,吟哦輕喘,“哈啊……”
聽見動靜,焦侃云抬眸看向他,他便以灼灼目光相對,羞紅的眼鼻遠不及他口舌濕潤更醒目,瑩潤鮮紅的光澤奪去了她所有的注意:他定是含過唇了,或抿或舔,不敢叫人看見,唯恐膩滑。也許含住后,還吞咽了下唾液,于是硬碩的喉結也會跟隨一動,扯著頸間的肌線。
他此時一邊張開朱唇喘息,一邊流淚微縮舌尖望著她,顯露了滿目的貪婪,像盯著獵物的雪狼,淚水卻又在緋紅的臉頰上滑落至唇邊,真叫人……繚亂。
兩相對視許久,焦侃云蹭地站起身。不對,不對勁,十分便有十二分的不對勁。他好像知道裝毛頭小子不管用……真改路子了。
她抱起包袱,先走為上。
卻聽虞斯在她身后開口,“你爹昨日命人來還我墨印時,和我說你要在斗文會上擇選夫婿,意在提點我不要與你逾過分寸,若是你離家出走后與我同住金玉堂,屆時同進同出必招人閑話……要不然,我幫你安排一個住處?”
“呃,兩位,不得不插一句嘴了……”章丘笑意盈盈地舉手,“我還在場。”
幾乎是他出聲的瞬間,虞斯斂起了淚眼朦朧的神色,起身截住焦侃云,耳梢一熱:“我在靠近落雪院那片城區,有一處私宅,但那邊沒人曉得是我的住處。你……用不用我幫這個忙?”
焦侃云有很多朋友,可若是每日出門都要同朋友說是去金玉堂,亦或是虞斯找她時,來到朋友的府邸前,她免不得要解釋許多,且她不想將朋友牽扯進太子案中。讓虞斯幫這個忙其實很合適,但她不想再欠人情,而且,總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她婉拒道:“已將侯爺寫得無地自容,就不敢再麻煩侯爺為我操勞了,我自行尋找住處。”一頓,她輕聲說道:“關于侯爺與女子在北闔糾纏之事,我會澄清,下冊么……等我在你面前坐寫時,重整一番。”
虞斯卻忽然挑眉,俯下身來,饒有興致地說道:“不用重整了。我現在,很有興趣看你如何在我面前,坐寫出我那般……悍碩魁偉的面貌。”
第37章 朝瑯。
下冊會寫他什么面貌?侮他體毛旺盛,欺他不敢脫衣自證;侮他啃木食鐵,欺他拿不出神兵至寶;侮他有觀瞻抱財之尸的怪癖,欺他負有殺神之名,且篤定他暫且不敢將府院內藏著的贓銀外露。
重整下冊話本,焦侃云可不是要放過這大貪官了,只是他拿出了結盟的誠意,又將過往悉數擺出來解釋,一來她心有權衡,二來她心有愧疚。
誰曉得他那么神秘,樁樁件件都趕了巧,隱情深得九曲連環。她分明著意查過一番,還是沒能料到思晏會是他要作局認回的妹妹,也想不到阿離在北闔那般境遇,竟能與棄留的銀緋攪在一起成了新傳聞,更想不到自己手中分明拿著虞斯濫殺的人證物證,他還會藏有冤屈。
且彼時思晏滿口謊話,拿她當刀子使,她擔憂思晏落入狼窩,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才避開貪污,反把虞斯往浪子的方向塑造。
她明白虞斯解釋的意圖,虞斯不想孤獨終老。于是她打算為他在下冊添些澄清,將他在上冊中的情場浪名糾正,譬如始亂終棄,譬如竊玉偷香,譬如濫殺無辜。可……
虞斯分明曉得,她說的重整,是為他澄清上冊之名,而非將下冊綱要大修,卻說不必重整了,那他方才急慌慌地解釋,只說明——
他只是想解釋給她焦侃云聽罷了。
還說什么想看她接著坐寫他“悍碩魁偉”的面貌,只說明——
若她真那么有需要,他愿意不管顧自己的自尊,扒開上衣給她看一下令他自己感到自卑的胸膛,以便她作圖。
焦侃云雙耳赤紅,故作淡定地抬眼與他對視,在他的清亮熠熠的瞳眸中,看到了自己朦朧的倒影,視線稍偏,落在他同樣赤紅的雙耳上。
動輒臉紅羞澀的少年郎君,真的會上青樓尋歡嗎?功法不許的理由或許牽強,但若是真的呢?或許他這般神秘的人,真有更深的隱情?她有一瞬的恍惚,但想到方才他拿一雙落淚的招子攥著她勾.引的模樣,又立刻摒除了繁亂思緒,捏緊包袱,別開了眼。
別忘了他聰慧機警,城府頗深,能從北域那樣吃人的地方活著回來,更別忘了他的府院后還藏著數十萬兩。焦侃云,你清醒一點,你見過無數美男,理應不吃勾.引這套了。
“你說不重整,就不重整了?”焦侃云緩緩綻開一個淡笑,“下冊里你體毛如何,吃不吃鐵,或是有何怪癖,寫出去了倒是都跟我沒關系,但你若留有上冊的情場污名,我與你查案,少不得要并肩站于人前,一旦有人看見,我也要被置喙。我為了自己的名聲,也一定要給你澄清。”
她換了個說法,想教虞斯接受自己為他澄清這件事,也讓他明白,這事不是他說了算。更是委婉地告訴他,自己方才可沒有被他的三言兩語勾了心魂,甘愿附庸情場污名。
虞斯狹了狹眸,好半晌后,眨了下眼,自始至終凝視著她,最后自鼻腔中輕輕出聲,愉悅地把尾音上揚:“嗯。”
嗯什么嗯?焦侃云心底倒嘶了一口氣,虞斯有點不按常理走了,她好像有點拿捏不到他了。
失去掌控的感覺,讓她無端生出些無措,好半晌找到言語,“若要澄清,便要推翻說法。最快的法子是,用新的形象覆蓋原有的形象。我會在下冊給你安排一位模糊的情史對象,你與她情投意合,一世一雙,萬般恩愛,上冊所述,大有隱情,實則樁樁件件,皆是為了她一人。”
倘若她沒有看錯,虞斯的嘴角確然勾起了些微的弧度吧?他輕挑了下眉,同樣愉悅的尾音上揚,“嗯。”
他的大掌忽然緩緩地舉了起來,焦侃云平移視線,見他略顫的手克制地落在她眼前半空,最后握住了一旁的門框,她再平移視線,只見他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手腕與指節處清骨碩然硬兀。好大的手掌,散發著熱意,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她挪回目光,投放在虞斯的臉上,他抿著唇,維持原貌,但這般抬手的動作,像是在門框留下他的痕跡,且將她圈在了身前的領地。好像什么都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焦侃云滯然開口,說完后半句,“…等侯爺的情場風評好起來,自擇良人,單獨與她澄清原委,佳偶一成,再傳出去時,話本中模糊的對象便落到了實處。但若是侯爺期間再上青樓,或是猛浪之心乍起,招蜂引蝶,勾惹旁人,就怨不得我了。”
她意有所指,想讓虞斯放棄在她面前作出這般勾惹的神態。
虞斯的眸子變得有些幽深,依舊是鄭重且愉悅地說:“嗯。”
“侯爺要不換個詞兒?”焦侃云忍不住了,“聽得我有些……鬼火冒。”實則是心慌,虞斯這招沉默寡言可謂是攻守兼備,讓習慣于見招拆招的她,招架不住。
“我覺得,你安排得很好。”虞斯果然換了個詞,眼神款款,真誠地問,“唯有一點教我疑惑,你在下冊綱要里把我擬得不像個人,饒是澄清了情場浪名,一個通身體毛、啃木食鐵的狼妖,該如何尋覓良緣啊?”
想做貪官當然要有所付出,否則輕易就將心儀女子娶進門,來日東窗事發,被抄家查贓,害了新婦,豈不是她澄清的過錯?焦侃云亦真誠地說道:“那是侯爺自己的事了,您也看見了,不少權貴都在期待下冊,若是向金老板施壓,我這么兩年立起來的口碑就散了,再者我們有約在先,若是不寫,我既吃了虧,又認了慫,很不好做。”
虞斯直起身,雙手環胸,神情和語氣卻頗有些服軟的意味,“小焦大人就不能幫我的終生大事想想辦法嗎?”話落時他滿臉通紅,眼尾又沁出些濕意。
焦侃云還當真幫他想了想,別有深意地提點道:“為她傾盡家財,改邪歸正……赴湯蹈火,窮追猛打,總能觸動芳心一二。”
“怎么叫‘窮追猛打’?沒追過,沒打過。”虞斯看著她水光瀾瀾的眼眸,心口一熱,輕聲說,“教一教。”
他還沒追過?都明晃晃地勾.引她了。再說,難道她又追過了?焦侃云有意給他上點難度,略思忖后模棱兩可道:“含蓄,但熱烈;委婉,但真誠;克制,但瘋狂;自持,但直白。拿捏好分寸,多一分是惹嫌,少一寸是寂滅。侯爺結合我說的‘傾盡家財’這一主旨,慢慢領悟吧。”
她自己都覺得是廢話一通,意在點他自首貪贓,抬眼卻見他認真地思索起來,琢磨得面紅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