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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兩根狗尾巴草撓過心尖,自胸腔傳來奇異的感覺,虞斯覺得癢酥酥的,又有些毛刺硌亂。他想,這兩人饒是針尖麥芒,終究也是青梅竹馬,她怎么幼時就喜歡通過給人畫像來氣人?他將心底的奇妙的感覺都歸咎于焦侃云傍晚時也說要在下冊里給他畫像。
本來今天被她氣得就煩,晚上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了,又說到了畫像的事。等等……
虞斯松開環臂,急聲質問,“你畫人像很丑?你要在下冊里給我也畫那么丑嗎?上冊中諸如‘肥胸硬碩’‘毛褲長腿’一般的形容我還沒跟你算賬,你畫起人像來,也是與這般明褒實貶的風格一脈相承的嗎?”
焦侃云寬慰他:“你別急。”
虞斯冷笑:“我很急。”
他向焦侃云逼近一步,把話挑明,“是,你堅決要寫下冊,我沒法立即與你魚死網破,但你答應來我面前坐寫,可見你也懼怕我做出極端之事,黃昏時我們看似話趕著話,相約金玉堂,實則各有忌憚,是為了彼此各退一步息事寧人,你我心知肚明。
“既然你也怕和我撕破臉,那你最好現在就說清楚,究竟要把我畫成什么鬼樣子?這直接決定了你在我面前寫下冊時,我會對你做些什么!當然,你也可以現在就認慫,向我道歉,寫一封致歉書承認之前胡亂編排我是你錯了,而后公之于眾,為我澄清。”
看來此人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容貌形象啊,文字描述尚且能忍受她寫下冊,說到要給他配圖,可能配得還很丑,立時就急了。
傍晚時兩人確實是各有忌憚,她怕濫殺過十余人的忠勇侯真發起飆來什么都不顧,而他怕惹了焦侃云他自己當真永世不得清白,因此雙雙行緩兵之計,約見金玉堂。
虞斯想秋后算賬,來日方長,慢慢折磨。焦侃云卻想著攜風來在側,近水樓臺,探清虞斯在太子案中究竟對她有無隱瞞。
她拿起機關匣的畫稿,用指背彈了一下,輕快地說,“我畫工很好,師承宮廷首席畫師,樓庭柘的小像畫得丑,是依如今筆法成熟的眼光倒回去看而已。師父說我擅點神采,筆觸細膩,人像更勝山水器物。所以你放心,就算為了金玉堂,我也保準將你畫得秀色可餐。”
包括臉上淫.邪的神情,她都不會少畫半分。
便見虞斯雙頰紅云聚攏,想來還是氣的吧,本該在正史里流芳百世的少年將軍,陡然被人畫進情愛俗本,供人觀摩,自然會在意,“秀色可餐?你究竟是說話本的,還是畫春.宮的?!”
焦侃云揮手上下扇動,示意他小點聲,繼而從容笑道:“珍藏版里夾藏美圖,是眾人皆通的事情,我并非開辟者,侯爺這般以驚世之風流、駭俗之姿貌被畫入‘批判話本’的,恐怕才是頭一個。侯爺沒看過話本?”
虞斯的聲音發顫,“托你的福,昨夜看了一整宿!你腦子里烏七八糟的東西一籮筐,可真能寫啊!三章擴寫成三十章似的,燈都挑瞎了我都沒看完!”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委屈勁又要上來了,恐怕是想到以后不好再以純情面貌騙到姑娘,一時有些傷心吧,“你最好畫的不是什么下作的圖!”
焦侃云清淺一笑,“那不是。”那必然是。
“只不過,既是情愛俗本,夾圖當然少不了博人睛目的噱頭,大不了,侯爺你最滿意自己哪個部位,我就著重畫哪個部位,也許大家看了,依舊會為您的風姿所傾倒?”才怪。
畫得越露骨,內容越勁爆,傳播得就越快,只會教更多人曉得他的浪子事跡,恥笑還來不及,誰會喜歡一個荒淫濫欲到登上春宮圖的主人公啊?
她看似句句奉承安撫,實則嘴臉虛偽,總讓人覺得留有后招,教人睡不安寢,心驚肉跳。原來這才是焦侃云的真面目,一個佛口蛇心的癲子!虞斯薄唇輕啟,“我受的奇恥大辱,皆是拜你所賜,我若此生孤獨終老,你也別想嫁予良人!你的婚事我見一樁拆一樁!”
快說謝謝吧,這真要好好謝謝了,屆時阿娘在卜卦堂磕破腦袋,怕是也想不明白她為何嫁不出去。
焦侃云摸了摸鼻尖,想了想,實在沒忍住,竟然冷不丁地笑出了聲。她這樣歹毒的人,還遇得到這種好事?
虞斯立即看破她的心思,不可置信地譏問,“求之不得?”他氣得紅云纏眉,血絲爬眼,遂脫口而出,“很好!那我便反其道行之!你若將我覆于船底,我便拉你下水一起沉淪!赫赫軍功可換一道圣旨,你每每下筆寫畫我半點齷齪,都要小心本侯將來娶了你!”
話落,兩人俱是一怔。
一聲雞鳴割破黎明,白晝霎時出,天光自大亮,夏荷盤葉垂腰傾倒水珠,落塘漣漪圈圈畫畫,風物瀟灑,閑云潭影,一切皆隨意動。
焦侃云回過神,羞憤至極,樓庭柘那廝有賊心沒賊膽,說說討打便罷了,虞斯這浪蕩子可能真做得出來!相似的話,自然要賞相似的巴掌,但虞斯于情場上要更惡劣一些,遂起重手,甩重耳光。
虞斯愣愣地盯著她,尚且懵懂,手卻極快,一把就接住了。
沒打著。
兩人又是齊齊一怔,頗為尷尬。
皓白的腕握在掌中,虞斯覺得,像握著一枚軟玉,回想方才將她抱起,細腰不過他的手掌長,一把就能攬過,像端在手里的,還有捂住她嘴唇時,只覺得她的臉和唇皆在掌中溫軟成一片,撓著他手心的癢。
可自己威脅說要“娶她”的話是有些混賬,顯得他輕浮。
虞斯想找補兩句,慢吞吞地解釋,“我是說,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娶,你再歹毒我也不會輕慢了你……闔府金銀財寶,我的私產,還有整個忠勇營,都是你的……我也不是真的要娶你……我是說,如果你真那么畫我…還有寫得太過分的話!……其實、其實我只是氣頭上胡說的……我根本做不出來這種事…你放心好了……算了。”
好蒼白。虞斯合眸輕嘆了口氣。他只是想解釋就算真娶了,也會認真對待,不會輕慢,以表達自己并非話本中那般人,但不是真想娶她!此番磕磕絆絆說下來,她大概會覺得他有病吧!
還是讓她打吧。
思及此,虞斯將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隨后覺得哪里不太對勁,霎時紅了耳廓,在焦侃云狐疑的目光中,握著她的手放回到半空原位。
最后松開她的手腕,“打吧。”
這人為何總作一幅赤誠懵懂的模樣?話本出來多時了,章丘還沒給他換戰術嗎?不應當啊,他應該馬不停蹄地研究新路子才對吧。
方才掌心貼在他的臉上,必是他有意為之。樊京城的風水養人,他從北域回來這些時日,臉上的霜斑盡數褪去,原來的皮膚,竟是這樣細滑緊致,靡顏膩理。
他的臉觸之滾燙,看來是鐵了心要把羞怯裝到底了。
既然讓她打,焦侃云便沒有和他太客氣,冷聲一笑,接著出了重掌。反力在她掌中,痛得她沁出眼淚,故作鎮定地望著他。
虞斯被扇懵了,回神問她,“……有沒有人說過你手勁很大?”他的臉上赫然留下了鮮紅的五根手指印。
焦侃云甩甩手,“有,上一個因為出言不遜被我扇的人。”
時辰不早,準備伺候梳洗的侍女打著呵欠朝這方走來,虞斯耳力好,老遠便聽見了,不再與她閑聊,拿過圖紙,走至窗前。
忽然,腳步一頓,回過身看向她,抬起一只手,用另只手的指尖輕點了點自己的手腕示意,她亦跟著抬手,視線挪至手腕。虞斯微微紅了臉,若無其事地平移視線至一邊,清了清嗓子,輕聲說:“我也沒用力……不知怎的,就留下這樣鮮紅的痕跡了。想來你也在我臉上留下了,此番你我算作扯平。”
說完,消失在房間。
焦侃云反掌,觀察自己的手心,隱隱還有些疼,半邊都麻了。早知道拿書扇。更為醒目的是虞斯握腕留下的紅指印,在白皙柔嫩的肌膚上尤為明顯,她扯下袖子遮住,待侍女伺候完畢,離開房間,她才得空去梳妝臺找鉛粉涂抹遮蓋。
仿造機關匣并非易事,一連等了好幾日。澈園的防守近期加重了許多,她找人來問,下屬都說只是照例巡邏,請她安心。可她坐在天機院中時,特意數了數府衛巡回次數,一日比過一日的多,面色也一日比過一日的凝重。
她想找時機問問樓庭柘是怎么回事,可在潛過他房間那日后,他就突然被陛下召回皇宮。走之前還與她說笑,問她要不要隨他一起進宮拜會母妃,想必自己也沒有料到會留宿宮中。次日專程遣了重明回來向她說。
因樓庭柘不在,夜晚時,他院中的小廝侍衛都會守到很晚,巡邏也毫無顧忌地從他院前走來走去,焦侃云沒有時機作什么,只好早早就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