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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說,不代表不痛。喪友如撞沉鐘,厚重的鐘聲,只一下便震痛心脈,擴散全身,五臟六腑無聲驚惶,芥子在振顫中,將密密麻麻的悲痛釘在最深處,讓她的心海頻繁地浮現那人的音容笑貌,與他書不盡的前塵往事。
“你要開始寫話本了?寫好了給我看,寫得好有重禮。”
“為何要去那地方說書?是我的詹事府容不下你了?罷了,你做什么總有自己的道理,你去吧,我支持你。我想,不論你做什么,普天之下,我都是第一個支持你的。”
“喏,你上次問我要的改變嗓音的茶粉,我廢了好大功夫,讓人將藥粉改配成茶粉,生怕吃多了毒了你。”
“我去聽了,對,包場的人就是本宮,怎么樣,是不是很感動?”
“我終于明白你為何要去那里說書了,這法子簡直天才之想,今日在朝上,那幾個老東西氣得臉都綠了。”
“你放心講,出了事咱倆一起背。問為何不是我背?我哪背得起,還不是借個身份,然后靠你。”
“我有一友,淵淵其淵,浩浩其天。我央了好久,母后才答應將另一塊淵淵友給我,下次你帶著新話本來,我送你。”
早知道那日是真要送她淵淵友,她就帶著新話本來了。
焦侃云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在爐中點上樓庭玉送她的金蘭香,拿起他贈的玉骨龍須筆,沾了與他一同改制的杏香墨,就連展開的澄心堂紙,也是他從圣上的御書房里順了一摞專程給她的。
寂靜的深夜,燈火搖曳,燒破了偽裝。
她終于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窗外凄風穿樹,吹得聲嘶力竭,一度嗚咽,至天明。
第12章 誰又淫了?我童子身吶!
仿佛是為了祭奠阿玉,接連幾日庭中雨水傾瀉,下不完的哀緒。阮氏每日都到她院中瞧上數次,勸她進食用水,出來走動。暖室的花也枯萎了,她不費心料理,旁人總也養不好。
半月后開始放晴,滿院的花木被滋得四處竄起,已是云隨竹動,石暖苔生,焦侃云終于決定打開房門曬曬心事。
書桌擺到花柵里,蝶舞叢中,偶爾繞著她寫書的手翩躚半晌,卻不擾她分心,墨字落成就干,花香須臾便轉,不濃不淡,恰到好處,清風也從不翻亂她的書頁與青絲,一切都是那么的清爽。
手中這本《忠勇侯虞斯不得不說的隱秘情史》已完成了全部綱要,依舊是瘋癲狂放的筆法,著重記錄了他以一己之力騷擾八家女子的刻薄情.事。
得到三個棄一個,棄一個再追三個,永無歇止,是這本書的核心。為的就是讓所有女子明白,被他追求,或是與他相戀,是沒有出路的。她現在手中寫的,只是他不擇手段地追求第一個姑娘時恬不知恥的嘴臉。
當然,關于女子那方的角色構造,就比較模糊了。畢竟是借素材虛構出來的,她不希望與現實對應,給姑娘們平添麻煩。所以這位姑娘究竟是誰,不重要,只需要神秘就好。
她吩咐風來去通知金玉堂老板,半月后開講,屆時虞斯追求第一個姑娘的事跡大成,她要讓所有人都知曉此人情話說盡后始亂終棄、登堂入室后妄圖生米煮成熟飯的真面目。
倘若她一直在金玉堂寫下去、講下去,便也有種阿玉一直支持她、陪著她,為辛朝盡余生、創盛世的感覺吧。
如果不是畫彩突然過來稟報樓庭柘登門要見她,焦侃云的心情能再晴美一些。
若私下找她,還能避而不見,如今朝罷后與她的父親一起入門,再如何都是要見的,“去請吧。”
她把話本合上,以鎮紙壓穩。
樓庭柘身穿紅衣朝袍,墨發一絲不茍地梳冠于頂,更襯得俊秀挺拔,五指上的銀戒依舊滿滿當當,唯獨沒戴那只銀械,合起的折扇在他的指間流暢地翻轉。
他見到她,斂起指上吊兒郎當的玩法,見她似乎憔悴了許多,溫聲問道:“你還好嗎?”
焦侃云請他在玉桌邊坐下,給他斟了一杯茶,遞去時說道:“多謝殿下關心了,你若不來,我會很好。”
她不嗆自己兩句,反倒讓人擔憂,樓庭柘心中舒坦了些,接過茶,“我知道,皇兄去世,你頭一個懷疑的便是我,想來你不愿看見我,我特意緩了這些時日才來找你的。”
“二殿下應該不是來探望我的吧。”焦侃云的確懷疑他,但無憑無據,他又慣是虛與委蛇之人,她只好單刀直入,“有什么事,你直說吧。”
樓庭柘將茶杯抵在唇畔,“我想讓你來我的府上,做我的輔官。”
焦侃云以為自己聽錯了,蹙眉反問他,“什么?”
樓庭柘放下茶盞,又鄭重地一字一頓,“我說,我需要你。”
焦侃云多打量了他幾眼,“殿下不會是覺得我無處可去,想可憐我吧?還是說,你想看我的笑話?待查清阿玉之死,面過圣后,我自有去處。”
“你心性至堅,誰能笑話到你。”樓庭柘見她神色戒備,滿目狐疑,忍不住和盤托出,“其實我已經向父皇求了你,你來我的府上,直接從政務處理起。”
“求我處理政務?”焦侃云覺得甚是可笑,她是輔佐太子的,“二殿下是覺得自己一定會成為儲君,才去陛下面前口出狂言的嗎?阿玉雖然去了,但三皇子驍勇善戰,五皇子賢德仁厚,就連幼弱的八皇子,也是博聞強識,大有前途。你憑什么去求我?”
“我年長啊。”樓庭柘懶散一笑,反問她,“我若是口出狂言,那么你猜,父皇為何會同意我的請求?”
“圣上同意了?”焦侃云一怔,可阿玉剛去,圣上怎么會同意她去二殿下的府中?她有些糊涂,斂起擔憂的神色,冷聲道:“待陛下召見,我會請辭的。屆時我去哪里,陛下定有決斷。”
樓庭柘挑眉,幾乎要罵她了,“官場瞬息萬變,皇兄之死何時能查清尚未可知,要等父皇召見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你不是不明白,見到你,父皇便要想起皇兄,悲從中來,不如不見,他哪里會主動見你。你告訴我,他若數年都走不出悲痛,數年都不愿見你,這么長的時間,你甘愿被冷落?”
焦侃云亦提高聲量,“我父親是吏部尚書,管轄百官的任用調度,就算操心,也輪不到你。”
“是,輪不到我。”樓庭柘又服軟了,放低聲音,“可皇兄之死必是朝中黑手,你我心知肚明。你去問過焦尚書了嗎?連太子都被謀殺了,他愿意再看著自己的女兒入局?他只愿你平安,借此時機退出朝堂。難道你想嫁人嗎?我知你不想,才去向父皇求了你。”
稍作一頓,他又自嘲地問:“你別告訴我,你寧愿嫁人,都不來給我作輔官?”
焦侃云偏頭淡笑:“你猜對了。你若當上皇帝,辛朝才是真的完了。你手下多少貪官污吏,想讓我與你狼狽為奸?真是可笑。”
樓庭柘折扇一開使勁扇風,愣是氣笑了,回頭看見她滿眼清高傲慢,不知想到什么,揚唇朗然:“好啊,你若要嫁人,我求父皇賜婚。嫁給我,一樣是我的輔官。”
焦侃云立時肅然,徑直起身,二話不說甩了他一巴掌,輕飄飄落下一句,“你做夢。”
沒想到她這么上火,樓庭柘臉疼得要命,心底卻十足興奮,抬眸不可置信地瞪著她,“開個玩笑也不行啊?毆打皇室子孫,你膽子夠大的!……手勁也夠大的!你和皇兄的親事傳得滿城風雨也沒見你這么生氣,是我,就不行?”
“這是尚書府后院,誰打你了?誰看見了?倒是二殿下走路不小心,一臉磕在了我的巴掌上。”焦侃云淡定自若,“我不知你求賢若渴到了這般地步,甘愿賠上自己的一生,也要把我收歸麾下。可惜我是個清廉的人,恐怕與殿下手下的官員們行事作風相左。”
樓庭柘哄著她,“我讓他們改。誰再敢受賄,立刻死在我面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