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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云原本正在往長明燈里添燈油,余光看見這一幕,他不動聲色地將火頭重新興旺的長明燈用鐵索拉起,再固定在梁柱上。
覺悟和了無已經不在殿內了,此時還留在地藏佛殿內的只有他們三人,以及佛像后正清塵擦洗的小沙彌。
了了乖巧的叫了一聲師祖。
過云只點了點頭,算作回應。在佛殿里沒什么可寒暄的,他自顧忙碌著自己的事,壓根沒管了了要做什么。
了了不免迷糊,這情景......著也不像是三堂會審啊?
裴河宴見她干站著,輕指了一下他身旁空著的蓮花座,示意她坐下說話。
后者會意,同他一樣跪坐在了蓮花蒲團上。
“你來做什么?”他低聲問。
這問題多少有點刁鉆,她總不能出賣了無,說是他通風報信,害她以為他正在被三堂會審吧?況且,她剛才也沒打算進來,是他自己招呼的......
她微清了清嗓子,用更低的聲音回答他:“來看看你。”
裴河宴立刻明白了她未盡的言下之意,解釋道:“明日要還俗,想在菩薩座下再靜坐片刻。”
地藏王菩薩,掌管地獄和眾生輪回,是拯救眾生的守護神。
了了是因為了致生去世后,多有惦念,才對地藏王菩薩格外信奉。希望他能保佑了致生來世有個健康又幸福的人生。
她望了眼過云師祖,見他并不理會她是否在這,想來也不會干涉她的來去自由,遂,低聲道:“那我陪你一會。”
裴河宴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拒絕:“如果累了,就先回去,不用等我。”
了了點點頭,沒再與他搭話。
這一陪,就陪到了夕陽西下,人間日暮。
了了沒他這么堅韌的毅力,跪坐了沒片刻就腳麻到不得不換成了盤坐。可盤坐也麻,她只能隔一陣,在腳麻之前先換一個姿勢,就這么輪番了好幾回,才終于等到他念完了一百零八遍的佛經,從容的從蒲團上站起。
他伸出手,牽了了了一把,眼中有不舍也有心疼,可他沒說任何掃興的話。只是將她牽到殿外,用袖袍掃了掃山階上的落葉和灰塵,扶她坐下。
隨即,他拎起僧袍,在她面前半跪下,替她捏了捏酸麻的小腿。
了了最近總會被他出其不意的舉動驚嚇到,她幾乎是立刻站起來,想把他也從地上牽起:“我不用,走兩步就緩解了。這里人來人往的,你別.....”
裴河宴不想動,哪是了了能拉得起來的。他握住了了的手腕,耐心地拉著她重新坐下:“不要緊,我明日還俗,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他把了了的腿抬搭在自己的膝上,力度適中地輕輕揉捏著:“之前要避嫌,是因為你還在寺里禪修,我不想有人多言議論。”
這也是出于對了了的保護,他曾考慮過,了了年紀還小,說不定一段時間的相處后,她會發覺他的無趣和沉悶,發現他與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脫離了年少相遇的濾鏡,在平凡到幾乎寡淡的相處下,也許她會逐漸發現自己想要的人生并不是這樣的,而他也不是她想要共度余生的選擇。
裴河宴替她留的,就是重新開始和再次選擇的機會。
“那你今晚還要.....”了了沒把話問完,只是低了眉眼,認真地看著他。
看她明顯一副“你還要跪我就繼續陪你”的架勢,裴河宴沒忍住,低笑著屈指輕刮了下她的鼻尖:“今晚得回去收拾一下行囊,明天走之前,得把東西都搬走。”
了了聽著有些不忍,確認道:“全部嗎?可是你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年......”
裴河宴知道她想說什么,先一步打斷了她:“了了。”
她瞬間安靜下來,等著他說。
“出家和還俗都是要割裂過去,重新開始的選擇。既然已經做了選擇,那就不能藕斷絲連。”他抬眼看了看她,替她換了只腳捏:“你不必替我覺得可惜,我失去了一些,可你已經成百成倍的都補足給了我。”
修行從來不是粗淺地上個早課,跑個香,再在寺里熬熬資歷就算的,而是要日復一日持戒己身,時時刻刻滋養思量,才能修出佛性,悟得吾道。
“那你以后,還能繼續修行嗎?”了了問。
“佛之寬容,仁慈,便是你可以以佛修為顯化。它接納十惡不赦滿是缺漏的你,也不會因為它的信徒十全十美而另眼相看,只要你愿意幡然醒悟,吾佛都愿意將其歸于座下,慢慢渡化。所以即便明日之后,我也仍舊可以修行,不必拘于在哪,也不必拘于形式。”裴河宴對這一點早就不以為意了,要歸于紅塵的人,自然會被塵俗瑣事所牽絆。
他要是一邊還俗,一邊又假作修行,那是完全不負責任的行為,無論是對誰。
他把了了的雙腿都放在了自己的膝上,他握著她左腳的腳腕,毫不避忌道:“明日之后,除了佛祖,我只跪你。”
了了的禪修體驗卡三天后便到期了,比裴河宴還俗的時間還要晚上兩日。
按理說,她也該收拾收拾,等著禪修畢業的那一天,麻利地卷鋪蓋走人。
可一個地方待久了,多少會有些懶怠和舍不得。
她剛收拾了半小時,就懶洋洋地趴在了書桌上,盯著入寺那一天裴河宴送她的裝滿了致生的信件的檀木匣子。
她原本還想撐不下去的時候就獎勵自己看一封,可眼看著禪修都快結束了,她也沒打開過這個匣子一次。
她知道,是因為裴河宴讓她重新獲取了力量,讓她逐漸脫離了對了致生的依賴。
她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可她能明顯感覺到,每一天醒來時,她都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期待。
了了最后摸了摸匣子,抱起它,連同她想明晚再送給他的禮物,起身去了隔壁。
裴河宴正在收拾行李,但用“收拾”這個詞好像還不夠準確。事實上,了了進來時,整個房間散亂到像是剛有住客搬入,一切都還未各歸各位,全趁空擺在了屋內除家具以外的空地上。
這比他還沒收拾行李之前,可要亂多了......
她避開滿地隨意擺放的箱子,一步步,十分艱難地走到他身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