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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體本能地去尋找,視線剛從籬笆墻上移開,她便從面前的落地窗上看見了窗上的那抹倒影他可能還沒發覺她從玻璃窗上發現了他,漫不經心地壓著杯口,目光肆無忌憚。
這種時候,了了反而害怕被他發現,幾乎是兵荒馬亂地鳴金收兵。
她低著頭,裝作去看時間,解鎖了手機屏幕。滴滴答答的按鍵聲里,她無意識地一一點開了所有適合打發時間的軟件,忙碌地。
見她一直心不在焉,裴河宴搭在桌邊的手輕輕敲了兩下。指尖在桌面上輕叩的聲音,像是激發了她保留在身體本能里的反應,她下意識抬頭,看向了他,發出疑問:“嗯?”
十三歲那年,了了在他身邊抄經練字。他的話一向很少,尤其是勾繪粉圖或誦經打坐時,他但凡想提醒、禁止或申斥了了前,通常都會屈指輕叩兩下桌面,引起她的注意。
有時候是她寫錯了字想蒙混過關;有時候是她故意偷懶走了神,還有時候是她沮喪到想逃避時。他可以包容她犯錯,但絕不縱容她明知故犯。
了了漸漸摸索出這個規律后就不會故意去踩這條邊緣線,但在那短暫又刻骨銘心的一個月里,他輕叩桌面的提醒方式已經成了刻在她本能里的一種反應。
而她卻直到今天才發現,她仍保留著與那年夏天所有有關的記憶與習慣。
“你不用緊張?!迸岷友缡栈厥种福兆〔AП骸拔医o覺悟打過電話了,他會直接來這,等會邊吃邊聊。”
了了愣了一下,半晌才回答了一句:“好?!?
她雙手交握住茶杯,重新看向院外。其實院子里沒什么好看的,再別致再費心思的庭院設計看多了也會視覺疲勞。可眼下她只有裝作對院子很有興趣,才能逃避與他的視線或語言交流。甚至,就這么一點弱小的安全感,她也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輕輕捧住。
沒過太久,覺悟終于來了。
他風塵仆仆,一進屋,眼神銳利地將兩人都打量了一遍。
了了與他為數不多的兩次見面里,他的眼神都是溫和的,有出家人看待眾生時平等的慈悲與良善,這還是她頭一次見到覺悟這么直接鋒銳的眼神。
她頓了一下,才站起身,禮貌地和他打了聲招呼。
覺悟并沒有發現了了有這么敏銳,他常年在外奔走,出席各類佛教法事活動,并不是完全純粹的出家人。
他很善于在不同的場合里與不同職業、性格的人打交道,所以幾乎是立刻,他便換上了和煦的表情,溫和地讓了了先坐。
了了沒有錯漏他的表情變化,不過這對他們這次見面來說,無關緊要。
了無拎著一個旅行包,跟在后頭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先找了了,眼神剛一鎖定,立馬熱情地揮手和她打招呼:“小師兄!”
了了微笑著半鞠了個躬,作為回應。
收到信號的了無,興高采烈地放下行李,坐到了了隔壁:“小師兄,久等了吧。”
他人高馬大的,一坐下來,瞬間把了了整個擋住。他尤不自知,連聲抱怨今天上島的人格外得多,估計全是來參觀優曇法界的。
覺悟洗完手,正擦干,一回頭見了無旁若無人地坐了主位,還手舞足蹈地和他的“小師兄”交流感情,差點給氣笑了:“這位置是你坐的嗎?”
了無還沒發現這話是對他說的,滿眼星星地盯著了了傻樂。
這眼神,看得了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委婉地提醒他:“大師好像在跟你說話。”
他這才扭頭看了過去,沒等了無看清他師父的神色,他的后腦勺先挨了一記巴掌。他吃痛地捂住腦袋,滿眼的星星被打碎,只剩下委屈的淚光無聲控訴。
覺悟“哎呦”了一聲,看了眼自己的手掌:“餓狠了,沒控制好力度。”他敷衍地上手揉了揉被他拍紅了的腦袋,還沒揉兩下,就耐心全無地拎起了無的僧衣后領,將他從座位上拎了出來:“我都說了,這位置是你坐的嗎你就坐!”
他話落,轉頭看著裴河宴,倨傲地輕抬了下下巴:“你又坐那干什么?坐這來啊?!闭f完,嘀嘀咕咕地不滿道:“該坐的不坐,不該坐的瞎坐?!?
“是你要談事,還是我要談事?”裴河宴問完,懶得再搭理他,起身出門去催菜。
覺悟嘖了聲,在拎開了無的座位上坐下,舉起剛被了了斟上茶的玻璃杯碰了碰她的茶杯:“他這人你也知道,別扭?!?
了了干笑了兩聲,這她還真不知道……
可能是為了避嫌,也可能是因為彼此已經疏遠,她不愿細想,甚至在心里還默認了他們如今的相處方式。畢竟她不是小女孩了,他們之間是該保持距離的。
人來齊后,隱食齋的上菜速度簡直跟換了批廚備似的。
冷菜剛照著份例上完,餐廚的領班就已帶著兩個服務人員捧著前菜候在了備菜區。
于是前半場,大家埋頭吃飯。后半場,覺悟才終于撿回了一些社交禮儀,按流程步驟,先寒暄兩句。
他平時雖總開裴河宴的玩笑,但真當著他的人,還是優先選擇回護裴河宴的顏面。況且,他約了了來是談公事的,有些話點到為止剛剛好,說多了就容易顯得動機不純。
正式談到壁畫前,覺悟無可避免地還是聊到了了致生:“我在普寧寺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很熟悉?!?
了了聞言,下意識看了眼裴河宴。
覺悟捕捉到她的這個眼神,低笑了一聲,解釋道:“你父親在梵音寺作畫時,也不太在意自己的形象。你和他很像,也是喜歡把畫筆放在隨手就能取到的地方?!?
“你和他很像”這句話,了了已經太久沒聽到過了。了致生去世后,再也沒人會把她和老了放在一起比較。
她恍惚了幾秒,才追問道:“我爸也這樣嗎?”
“你不知道?”覺悟反問,這一下連他也下意識地看向了裴河宴。
莫名被注視的裴河宴,猶豫了一下,才回視了了,說:“我在是南啻才認識了先生的,所以并不清楚?!?
修復壁畫的工序很復雜,但總的來說,是將受到破壞或者自然老化的壁畫加固、清塵、重新拼接、修復邊緣等等,令它重煥生機。這不是一個創作的過程,而是需要十足的耐心與專業能力去支撐的修復工作。
他見到的了致生不是富有創作力的大畫師,而是嚴謹細致、深刻周密的修復師。
裴河宴完全能夠想象了了后來見到的了致生都是什么樣的,他很少再拿起畫筆,哪怕是教學示范或者閑來練筆;他總是伏案寫作,不是在翻查資料,就是在整理論文。而后期受到病痛折磨,他連寫信都成了奢侈又何況是穩定畫筆,重新作畫。
他一直在找機會,想提醒覺悟,不要提起她的父親??闪硪环矫妫窒朊髟囂揭幌滤龑φ劶傲酥律?,能接受到什么程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