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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致生的生命線停止時,了了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難
過和絕望,而是她被命運推離時那一瞬間產生的巨大失重感。
她忽然就明白了了致生說的那句“生重病就是走在懸崖上”的感覺,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墜落,卻看不清霧氣昭昭的崖底在哪里。懸崖峭壁上猛烈的風,似乎也想將她一并帶走。可她的腳上,牢牢地緊緊地栓著一根細繩,那是了致生用他的生命尺度為她系上的。
饒是她被颶風刮得搖搖欲墜,被暴雨淋得渾身濕透,那根繩子仍舊結實的扣緊了她的腳踝,令她穩穩地踩在堅實的地面上。
病房里亂成了一團,趕來搶救的醫生護士將她匆忙推出病房。
她頭暈目眩,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山雨欲來般沉重得難以呼吸。她想告訴他們,老了已經走了。
可她看著那始終在尖銳報警的監護儀,像是還能感知到了致生與這世界的最后一點牽連。
“了了。”
“了了!”
恍惚間,她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尋找時,只看到樓峋臉色十分難看地伸出手扶住了意識消散前的她。
世界徹底變得漆黑前,她難過地想:她以后,再也沒有爸爸了。
了了按了致生生前的遺愿給他聯絡冊上的舊友們一一發去了訃告。
隨即,按部就班的,入殮,火化,吊唁。
喪禮的靈堂就布置在老宅,從醫院宣布了致生死亡的那一刻開始,連吟枝便接手了全部的后事,不讓她參與。
她說:“這是你爸的意思。”
了致生體諒了了照顧他多年不易,讓了了不要插手后事,只做簡單的報喪,吊唁以及在最后送他入葬。
倒不是他低估了了的承受能力,而是他知道,在這無數個瞬間里,每一塊碎片都是在深刻地提醒她他已死去。
而他,不想讓了了重復經歷這個痛苦。
樓峋接手了大半的殯葬流程,接連幾天,都忙碌到抽不開身,只能住在老宅的客房里,以便隨時支應。
他偶爾閑暇歇一口氣時,不用費心找,總能看見了了跪坐在靈堂下的蒲團上,仰頭看著了致生的遺照,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會懷疑了致生的安排是否明智。
……也許讓她忙碌起來,可能會比只許旁觀要好上很多。她的這個狀態,總給樓峋一種她隨時會破碎的不安感。
他起身,拿了一瓶水,遞給她:“要不要回房間休息一下?”
“一直在休息啊。”了了接過水,拿在手里,并沒有喝:“明天來吊唁的人會很多,就不能像現在這樣陪著他了。”
她知道樓峋想說什么,在他沒說出口之前就軟綿綿地先頂了回去。
樓峋沒再勸她,只是安靜地陪她坐了片刻。
不知過了多久,暮色降臨。院子里也亮起了燈。
了了回過神,揉了揉發麻的雙腿,她坐得太久,身體關節都有些不太靈活。她動作僵硬地從地上爬起來,給老了點上蠟燭。
明明已是春日,她渾身涼透,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似的,沒有一絲暖意。連撳動打火機時,雙手都控制不住地發抖,都分不清是因為冷的,還是因為太過傷心。
樓峋站起來,想幫她。
她側了側身,避開了:“我自己來吧。”她能為老了做的也就只剩這些了。
在中國的傳統觀念里,死者為大。了致生的一句不讓她插手,她不得不遵從,也不得不被迫遵從。
“我爸從沒要求過我做任何事情,壁畫是我自己要學的,字也是我自己要練的。旁人都說他對我太嚴苛,可實際上,都是我在要求他為我做這做那的。甚至因為我的存在,他這一生留了不少遺憾。不能任性地選擇他想要的工作,也不能自由的選擇他想度過一生的人。可即便這樣,他也從不把自己的人生價值寄托在我身上,讓我替他完成。”
了了把點燃的蠟燭插到兩側的燭臺上,她看著相框里笑容永遠定格的老了,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照片:“可我要是知道,他唯一一次吩咐我,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寧愿他還活著時,對我苛刻一些,不要總是這么通情達理。”
樓峋握了握了了的肩膀,無聲安慰。
他無法對了了感同身受,就像他從沒有體驗過了致生對了了這樣的父愛一樣。他只有旁觀的視角,以及作為一個旁觀者崇敬、欽佩與羨慕的心情。
起了風。
院子里的紙花被吹得嘩啦作響,靈堂內,蠟燭的燭火被夜風壓滅,只留幾縷青煙,飄飄裊裊。
了了怔了一下,回首看去。
春日的第一道驚雷就這么猝不及防地劃破天際,筆直落下。
那雷聲,晚了一息,轟隆隆地從云層中悶鼓擂響。
頃刻間,一場大雨無聲無息地醞釀著,即將落下。
樓峋先反應過來,說:“你快去老師的房間把門窗關了,別讓風把長生燈吹熄了。我去后院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地方。這里的蠟燭晚點再點吧。”
了了立刻放下手中的三支清香和打火機,匆匆往了致生的房間走去。
她剛走出回廊,便見連吟枝打著傘從側門處引了訪客入內。
雨點傾倒而下,著一身黑色中山裝的男人在側門處停了一停,先將手中的黑傘撐開,這才抬腳跨過門檻走入院內。
他低著頭,傘雖撐過頭頂,可垂下來的傘沿剛剛好遮擋住了了了的視線。
可她的腳步仍是停了停,目光從傘沿下的領口處,落到他握著傘柄的修長手指上,有那么一瞬間,她心跳如擂鼓,瘋狂地沸騰著,想要掀開那把傘,親眼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