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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十一這才緩慢停筆,趙琮伸手捻起桌上的紙,上面寫滿了“趙世碂”,與他寫的真是一個樣子,他自己都分辨不出來。他看了片刻,又從身邊的畫筒內抽出一幅畫,茶喜要上前幫他打開,他擺手,將畫卷在桌上攤開,是幅花鳥圖。
趙琮指著上面的鳥兒,問道:“這個可會?”
趙十一難得抬頭看了他一眼,趙琮再指一次,笑道:“畫出來,朕便送你一只比這畫上還好看的鳥。”
趙世碂的確很通繪畫,但無人知曉。
前世里過得艱難,那時不比如今多了一世的經歷。前世里,戾氣也是被逼出來的。幼時,他被府中兄弟欺負,卻又無人照拂他們母子,他只能靠裝傻自保,連學也不去上,不是不想上,是不敢上。他也去過,頭一天上學,他娘用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好料子為他縫的衣裳,便被灑了一身墨,他那時是真的膽小,再不敢去。
魏郡王府最不缺孩子,既不上學,便徹底無人在意他,他開始坐在窗前畫那總是踱步來討吃食的小麻雀,那扇窗是他陰冷潮濕的屋里唯一一處明亮的地方。他坐在窗前,畫春天屋檐下搭窩的燕子,畫夏日雨幕中飛舞的紅蜻蜓,畫秋天從天邊掠過的大雁,畫冬日在雪地上漫步的麻雀。
他從六歲畫到十六歲,畫了整整十年。
若不是趙世廷帶人掏了他檐下的燕子窩,當著他的面將一窩燕子全部扭死過去,他怕是會一直畫下去,畫到他死為止。
對趙家人的恨,便是從趙世廷真正開始的。
后來他娘死了,他才知道,哪怕你裝得再窩囊,該你死時,你還是得死。他娘只不過是恰好被趙從德看了一眼,重得了幾日的寵,后宅中惡毒的女人便坐不住。
他娘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妾侍,即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為她做主。如若不是趙世晴幫忙,他娘連安葬都難。
魏郡王府中,除了趙世晴,每個人都讓他惡心。
彼時恰逢邊境大亂,宮中也大亂。
他知道,機會來了。
他那時便發誓,他要做那站在最高處的人,他要他覺得惡心的人都去死,他要他只伸手,便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任何東西。
他也發誓,他再也不會拿起畫筆。
奪皇位這回事,說起來十幾年匆匆而過,看似白駒過隙,其實十分難。
曾有許多次,他都差點喪命,身上更是傷痕無數,腿斷過,前胸也曾被槍刺穿。
剛重生時,他想不明白。他受過那么多的傷,流過那么多的血,贏過每一個趙家男兒,終究登上高位,為何卻被趙宗寧僅一把長劍便刺死了?
他想不明白,老天忒不公平。
而上輩子里,他初時沒錢,沒錢如何令人替他辦事?他只得打破誓言,重拾畫筆,他的畫功了得,化名流出去的畫,均賣得了好價錢,一時間甚至有價無市。
誰又知道,當初他趙世碂竟是靠賣畫發家的。
誰又知道,他趙世碂其實作得一手好畫。
此刻趙琮說了這么一番話,趙世碂才恍惚想起那些已過去太多年的事。
登上皇位后,他便將從前的所有畫都燒了,包括他幼年畫的最喜愛的那窩燕子。那是他窩囊卻又單純的幼年時候,他卻玷污了它們。似乎燒掉那些畫,那些被玷污的往事就真的能夠被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