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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柴火填進爐子里,轉身提起角落的水桶出門打水。
打好水后,馮知意正想燒水煮飯,他輕輕將她擋至一旁,熟練地生火、倒水、淘米、煮飯。不一會,他的衣袖和手指就染上了灶灰。
馮知意袖手站在一旁,竟無事可做。
她見慣了男人,對男人的每個細微的表情所代表的意味,都了如指掌。她能夠察覺到,江無源對她并無男女之意,因而在他身邊,她會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夢覺也回來了,懷中的木簸箕里裝滿了剛剛摘下來的黃瓜、蘿卜、青菜。
她正想接過夢覺手里的簸箕,江無源又一次搶在她前面,接過了簸箕,舀出清水洗菜。
夢覺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多余,找了個借口,打了壺清水給石門外的姜大夫和水叔送去了。
廚房里又一次只剩下馮知意和江無源兩人。
馮知意打量著正在埋頭干活的江無源,忽然說道:“你之前說你不娶妻,可是真的?”
“……真的。”
“為什么?”馮知意好奇道,“你年紀應當也不小了,為何不娶妻?”
江無源手中的動作頓了頓,終于道:“我不配。”
“上次你也是這么說。”馮知意說,“到底如何不配?”
“我是閹人。”他說,“自然不配。”
馮知意想了很多種可能,都沒想到是這一種。她以為他會答沒遇到心儀的人,亦或者,他根本就不喜歡女子——她在青樓的時候,也曾為了生存,和伶人爭一個男人。
還可能是身負血仇,不愿成家。
總之,她怎么也沒想到,他是個閹人。
馮知意以全新的眼光重新把他打量了一遍,心中不禁多了些同情。
“你為什么會……”她問。
江無源知道她在問什么,把洗凈的果蔬從清水中撈出,淡然道:“小的時候,被歹人拐賣進了宮。”
“……你也真是可憐。”馮知意說。
江無源沉默不語,默默地切著洗凈的葉菜。
自從知道她臉上的那顆淚痣,并非先天之后,他便越看越覺得她身上有江小銀的影子。
可江小銀與馮知意之間的區別,有如天塹。
江小銀性子急躁,嫉惡如仇,外加膽子奇大,父親喝醉酒對母親動手的時候,她提起廚房里的菜刀便要保護母親,嚇得父親奪門而逃。村子里的小孩被年紀更大的孩子欺負的時候,她也會沖上去阻攔,哪怕個頭還沒有對方一半高。江小銀會光腳爬樹,會上房揭瓦,一身皮膚曬得如同豐收的稻田,罵人時的嗓門能從村頭傳到村尾。
而馮知意,說話時輕言細語,眼波流轉間,似有無盡情意。他沒見過她步子邁大過一次,卻知道她琴棋書畫皆是一絕。
如果馮知意就是江小銀,他無法想象,究竟是經歷了什么刀削斧劈的經歷,才將她塑造成這般完全相反的模樣。
他只知道,那一定比他在凈身房挨的那一刀,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不敢問。
“你喜歡吃糖葫蘆嗎?”他低聲說。
“你問這個做什么?”馮知意忽然警覺。
“……隨便問問。”
馮知意過了一會才回答道:
“不,我最討厭的就是糖葫蘆。”她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冰涼的厭惡。
江無源右手的一個顫抖,令鋒利的菜刀切過他左手的食指。那一刀極深,幾乎可以看見粉紅的血肉后瞬間露出的白骨,但他一聲都沒有發出,只是宛如木頭那般,呆呆地繼續切著菜板上的青瓜。
馮知意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繼續說道:
“我以前有個哥哥,他每次去鎮上回來,都會給我帶一根糖葫蘆。”
“我曾經很喜歡他,比喜歡父母更加喜歡。”她用一種刻意疏離在情緒外的平靜口吻說道,“哪怕父母也更喜歡他,總是將所有好東西都留給他。但我還是喜歡他,因為他也最喜歡我。”
“直到有一天,他帶上家里儲存的所有山貨前往鎮上變賣,卻再也沒有回來。”她冷淡道,“……他拋下我們逃走了。”
“那個冬天,我們在餓死之前,先遇到三蠻的劫掠。”
“母親被侮辱后殺害,父親被一根竹竿捅穿,我躲在干枯的井底,逃過了一劫。大火燒了一天一夜,等我再次爬出井底,看到的只有成為焦炭的父母尸體。救了我的不是公平和正義,而是我卑劣的恐懼和求生欲。我想要活下去——哪怕要一聲不吭地聽著父母的慘叫漸漸消失。”
那根迅速涌出鮮血的食指,在江無源眼中漸漸模糊了。
“我恨不公的老天,恨丟下我們獨自逃跑的哥哥,恨茍活的自己。”馮知意冷冷道,“所以我把自己賣給了過路的老鴇,以此報復逃走的那個人。但現在想來,實在是太愚蠢了。”
那時的心情,對她來說已太過遙遠,只余下深深的鈍痛,回蕩在胸口中。
馮知意忽然看到已經被鮮血浸染的菜板,吃了一驚:“你的手怎么了?”
她一把推開江無源握刀的右手,將他受傷的左手從已經被鮮血染紅的青瓜上拿開,又是心疼又是責怪地說道:“你怎么這么不小心,手被切這么大一道口子,你沒看見嗎?”
她抬起頭來,撞進面具下一雙淚如泉涌的眼睛。
“你……”馮知意愣住了,“你是在為我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