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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你也覺得……我能看燈會的時候不多了。”
水叔臉色大變,脫口而出:“老仆不是這個意思,公子——”
“……我比你們更早預料到這一天。”徐夙隱說,“早在墜落天坑的時候,我就該命絕當場,是姬縈將我從閻王殿拉了回來。此后強撐數年,或許是老天爺也在給我時間報恩。”
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進房間,燭光搖曳不定。
“……恩報完了,我也就沒有什么不舍了。”
說謊。
“比起和我這個快死的人去逛燈會,我更希望姬縈能夠和一個能長久陪伴在她身邊的人,去欣賞那副美景。”
說謊。
他看向眼眶發紅的水叔,輕聲安慰道:“別為我傷心,水叔。時至今日,我已十分滿足。”
除了說謊,他還能說什么呢?
他不想在自己走后留下悲傷,因而只能說出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哪怕在她端著托盤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內心像是一片正在燒焦的草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拉住她的手,請求她和自己一起去看明晚的燈會,可他依舊什么都不能說,什么也不能做。
他不能在自知生命即將走向盡頭的時候,請求她留下來。
除了悲傷,他沒有什么可以再給她了。
“公子——”
“出去吧。”他閉上眼,輕聲說,“我想休息一會。”
房間里安靜下來,過了片刻,響起水叔離開的腳步聲。
當房門重新掩上后,徐夙隱強撐虛弱的身體坐了起來,他把貂褐留在床上,轉而披上了掛在衣桁上的大氅。
他走到燃著炭火的桌前,坐了下來,從抽屜里取出那一沓外觀相似,都沒有題名的寫本。
他翻開還未寫完的一本,繼續提筆在上寫下他對世界的見解。
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個人,他都極盡詳細地寫了下來,只為了當他不在人世的時候,姬縈仍能從他留下的痕跡中,獲得幫助。
他能夠感覺到,藏在那張爽朗外表下不亞于徐籍的野心。他是大夏的臣民,是長在大夏的一部分,他讀過的每一本書,都沒有講過一個國家的子民,不必為一個國家的興亡而奮斗。
不必活到必須在夏室與姬縈之中二擇一的時刻,似乎是上天對他唯一的眷顧。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若有朝一日,天下能夠一統,吾愿開張圣聽,于經筵講讀,大臣奏對,反復問難,以求義理之當否與政事之得失,則圣學進而治道隆矣。”
他一邊咳,一邊寫。
筆觸堅定而有力,仿佛要將自己的所思所想,通過這種方式永遠留在這世上。
“貪泉節度使沈敏恒、劍江節度使戚震已亡,然仍有殘部,將軍霍濤決事如流,應物如響,長吏宋安口若懸河,辯才無礙;”
“南安節度使崔翔寬厚清慎,麾下有一名小吏,乃是幽州柳家后人,不黨父兄,不偏富貴,不嬖顏色。”
“瞿水節度使張趣、白陽節度使梅召南外君子內小人,非交心之輩。”
雖然寫本仍未題名,亦未點名寫給誰,但一字一句,俱是他對姬縈的肺腑之言。
夙院中的燈,直到三更才終于吹滅。
翌日是冬至,自太陽下山起便有盛大的燈會,從早起節度府就熱鬧不斷,唯有夙院一片寂靜。
當太陽落山后,徐夙隱服用了水叔送來的今日第三碗藥湯,一如既往的苦澀難咽,甚至比以往更加。只因今日送來蜜餞的人不在,他吃完藥后,蜜餞仍留在淺碟中。
水叔撤去藥釜后,院外更是安靜,唯有遙遠的天邊,時不時傳來燈會上人們喜悅的喧囂之聲。
姬縈在做什么呢,是在書房處理公務,還是應了某人之約,去了冬至燈會?
他不禁放下筆,在眼前想象起了那副畫面。
燭光在青釉三足燈中搖曳,光影交錯在他昳麗消瘦的面龐上。徐夙隱垂下眼眸,掩住其中情緒,壓抑的咳嗽聲回蕩在寂靜的臥房中。
天色應該已經暗下來了。
但夙院里的夜色卻始終沒有籠罩下來。
徐夙隱從書桌前起身,帶著不解走向窗前。
離得近了,他才發現照耀在窗欞上的并非日落,而是窗外的燭光。他遲疑著伸出手,輕輕推開了緊閉的窗戶。
搖曳的、溫暖的、起伏不斷的燭光,一齊映入他的眼簾。
琳瑯滿目的燈籠,掛滿夙院的屋檐。長廊的楣子上,擺滿盛開的蘭花。美輪美奐的各式燈籠掛在上方,燭光在嫩黃的蘭花上搖曳,跳躍。微涼的月光灑在四方的地上,宛如一層皎潔的銀霜。
姬縈正踩在蘭花中的一處空當里,努力地伸手向上,想要掛上一盞小老虎形狀的燈籠,聽聞開窗的聲音,她下意識地回頭,身體一下失去平衡,踩下了楣子。
徐夙隱本能地貼近窗口,雙手長伸出窗欞,一把撈住了跌向墻邊的姬縈。
隔著一面半墻,姬縈落入徐夙隱懷中。
她驚詫的面容,溫熱的體溫,手中左右搖晃不停的小老虎燈籠,四四方方的庭院上灑下的涼涼月光,還有風中的蘭花幽香,一切都使他難以抑制心中的澎湃。
“你……這是做什么?”他啞聲道,微微顫抖的尾音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