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薩娘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繼身份姓名之后,兩人又互報了年齡。岳涯反比姬縈小上一歲,今年剛至冠年。
“不知岳兄是何時發(fā)覺我的?”姬縈問。
“從你的弩箭釘在檐柱上的那一刻,我就發(fā)覺了。”岳涯面露嘲意,單手提著茶盞晃悠,瀟灑得好似提著一杯美酒,“要是沒有這份警覺,我早就暴斃在這樓閣中了。”
在這句話里察覺到鳳州太守父子之間的暗潮涌動,姬縈小心地避開涉及到岳宗向的可能,轉(zhuǎn)而說道:“這些姑娘是岳兄的……”
“家人。”他說。
看到姬縈臉上的不解,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她們都是流落風(fēng)塵的可憐女子,其中不少是被家人親手賣進(jìn)青樓。我將她們贖出,收留在此地,想離去的,也可自行離去。平日里,我教她們琴棋書畫。又成立一雅社,讓她們可以售賣字畫為生。這座樓閣里的開銷,現(xiàn)今都是她們一力承擔(dān)。我們相依為命,與家人何異?”
聽到岳涯和姬縈在談?wù)撍齻儯袔讉€膽子大的姑娘,腳尖越湊越近,其中一個年紀(jì)最小,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忍不住附和道:“公子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公子,我們有些人早被狠心的老鴇給打死了!”
姬縈見多了將風(fēng)塵女子贖買出來以作禁臠,還美其名曰“救風(fēng)塵”的道貌岸然之士,像岳涯這般對這些可憐女子愛重如家人,尊重如朋友的,卻是頭一回看見。
“岳兄大義,這一杯茶,我還敬你。”姬縈發(fā)自內(nèi)心地端起茶盞。
“過獎了。”
兩杯茶盞在半空中輕輕一碰,各自飲盡。
“可惜沒有美酒相伴。”岳涯惋惜道,“昨夜最后一壇酒已被我喝光,你來遲了。”
“我和岳兄相談甚歡,再香的酒也只是點綴。”姬縈說,“岳兄平時就生活在這樓閣里嗎?沒有想過出去看看?”
“出去?”他的笑里有鋒利的譏諷,“我為何要出去?”
岳涯的目光飄向太守府里另一頂屋檐,他的聲音變得又冷又沉:“我出去了,有人豈不是要解脫了?”
姬縈隨著他的視線看進(jìn)黑夜,沒有冒然搭話。
“四年了,你以為鎖住我的,是這樓閣嗎?”
他說。
第34章
“公子可想過打破僵局?”
“小道長,你還是明說你的來意吧。我不信你大費周章,只是為了與我促膝長談。”
岳涯放下茶盞,似笑非笑道。
“實不相瞞,我想請岳公子與我一道,前往天京勤王平叛。”姬縈收起隨意的姿態(tài),正色道,“岳兄年輕有為,若是隨我出世,定能在青史上留下姓名,難道岳兄就甘愿在這小小樓閣困居一生?”
“我為何不可在這樓閣困居一生?”岳涯嘲諷道,“同外邊相比,這樓閣里還要干凈得多。”
“難道公子在樓閣之外,就沒有一個牽掛的人?”
“沒有。”
他答得果決而冷漠。
這家伙油鹽不進(jìn),姬縈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齒。她年紀(jì)輕輕已是一觀之主,同是年輕人,岳涯卻是一又臭又硬的茅坑石頭。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岳兄駐足不前,定然是懷有心結(jié)。若是小冠能幫你解開心結(jié),岳兄可否出世相助?”姬縈問。
“哪怕是你的祖師爺再世,也會對此束手無策。”
“岳兄不試試又怎么知道結(jié)果?”
岳涯哂笑一聲,從光涼的地上站了起來。他的里褲之下沒有鞋襪,就那么坦然地光腳而立。姬縈也坦然地看著坦然在月光下的岳涯。
他走到樓閣的窗臺邊,雙手撐在欄桿上,像之前俯視后花園里的姬縈一樣,俯視著蒼涼月色下的太守府。
一座黑漆漆的食人牢籠。
“小道長,你的父母還在么?”他問。
“俱亡。”
“我是一生一亡。”他望著夜色,幽幽道,“該死的沒有死,不該死的卻早早往生。小道士,你們是如何看待生死這個問題的?”
“始祖莊子曾說,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又謂之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要是怕死,那便是道行不夠。”
“小道士,那你的道行夠了沒有?”
姬縈聞言笑了:“自然不夠。天底下,恐怕沒有幾個道行夠了的人。只要是人,誰不怕死?說不怕死,那都是唬人的。”
“你倒是比那些禿驢牛鼻的要誠實許多。”岳涯贊賞道。
“岳兄謬贊了。”
姬縈跟著起身,走到欄桿前,學(xué)著岳涯的模樣撐在欄桿上,同樣俯視著樓閣外的夜色和黑暗中隱有的幾點燭光。
“我母親,原是本地的豪族之女,在家時從未受過苦楚。與我父親成婚后,父親立下規(guī)矩,太守府的公雞打第一聲鳴,母親就必須梳洗起床,親自帶領(lǐng)后宅的姬妾與府中下人田間勞作。待到日出,再親手準(zhǔn)備羹湯,送至我父親床前,服侍他起床用膳。”
“母親性情溫婉,以夫為天,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服從著我父親苛刻的命令。我父親每日三餐,母親只有兩餐,父親嫌豆飯和素齋難以下口,廚房便偷著加入河鮮高湯——我父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quán)當(dāng)不知。而我母親和其他人,吃的依然是石子似的豆飯和素齋。哪怕是在生下我之后,母親想喝一口雞湯,也被父親斷然拒絕了。”
“我母親生我之后,本就孱弱的身體更是日漸西下,即便如此,父親也不肯減免我母親的勞務(wù)。等我稍大一些,能夠幫著母親處理田間的工作了,母親的日子才好過了一些。為了讓母親能從父親的磋磨中解放出來,我努力讀書,十六歲便考中了會元,但就是那一年——”
岳涯的聲音變得暗流涌動,他極力克制,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痛恨,還是隨著他不自覺加快的語速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