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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徒麻利地從身后的藥柜里一樣接一樣地拿出她所要藥品,又在小小的藥稱上迅速稱出她所需重量。
忽然,學徒停止動作,朝她身后忙打了個揖。
“師父——”
“這是治風疹的方子?”
原本坐在診療桌前的王大夫不知何時站到了霞珠身后,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袍,雪白的長須一直拖到下腹,他撫著長須,看著學徒撿出的藥材,可惜地搖了搖頭。
“前面的藥方頗為奧妙,末尾的楝皮和枳殼卻有些狗尾續貂了。若是一起煎煮,反而削弱了藥效。”
人家是鳳州有名的大夫,說的肯定是對的,霞珠本不應和他爭辯,但她心中多少有些不服輸,用嘟囔的音量辯解道:
“楝皮和枳殼是用來藥浴的……”
“哦?”王大夫眼睛一亮,把整齊排在桌上的藥材又看了一遍,“雙管齊下,倒是比尋常的風疹方子精巧許多。你是如何想到的?”
霞珠猶豫片刻,慢吞吞地說道:
“老師說過……風疹是濕熱郁滯導致的。既是濕熱郁滯,就要外散風邪,清利濕熱。生姜、麻黃散風寒,杏仁利肺氣……老師說,肺氣通利,則表邪得解。所以我加了連翹、桑白皮和赤小豆……連翹也能解表,可以協同生姜和麻黃驅散風邪……”
王大夫一下來了興趣:“敢問姑娘師從何處?”
“白鹿觀……姜神醫……”
霞珠說的含糊,但王大夫還是立時聯想起了一人。
“可是前幾年來為鳳州太守診治過目滿之疾的姜榆姜神醫?!”
“應當……應當是吧……”
“原來姑娘是姜神醫的愛徒!”
王大夫的神情立即尊敬起來。霞珠怕他誤會,怕墮了姜神醫的大名,連忙搖手解釋道:
“不是愛徒,不是愛徒……姜神醫給我們白鹿觀許多女冠都上了課,我資質平平,只是其中尋常一人,沒什么大不了的……”
說到最后,霞珠聲音越來越低,絞著衣角,眼神不停地瞟著藥柜上還沒包起來的藥材。
姬縈還等著她拿藥回去呢!
“道長實在是太謙虛了,你若沒下苦功夫,如何開得出這些玄妙不已的藥方,乃至劑量都如此恰好?”王大夫贊賞道。
“……老師說,學醫的,最忌敝帚自珍。先生要是不嫌棄,我可以把我知道的藥方都寫給你。”霞珠弱弱地催促道,“不過藥能不能快點包好?病人還等著呢……”
學徒如夢初醒,連忙把剩下的藥一起包起來遞給霞珠。
“姑娘有這份心,便讓老夫相形見絀了,藥方是你的學習成果,老夫怎好奪人所愛?”王大夫感動道,“藥已包好了,姑娘快快回去照顧病人吧。”
霞珠付了銀兩,對王大夫道了聲謝——雖然她不是很確定,在這種情況下是否需要道一聲謝才算得上是得體離場,但——無所謂了,道謝總沒有錯吧?愛糾結的霞珠此時難得沒有糾結,她抓上藥包,匆匆走出藥鋪,又忙著往客棧里趕。
回到客棧,大廳里空無一人。倒是秦疾還盡忠職守地站在二樓廊道里,對著一卷孔夫子讀得咬牙切齒。
霞珠進了廚房,找小二借了一個小砂鍋,守在旁邊煎藥。
一邊煮藥,她一邊把楝皮和枳殼磨成粉,準備等會給姬縈藥浴。
前期準備工作很多很繁瑣,但到了姬縈面前,她只看見一碗黑黑的藥汁,一盆散發著苦澀的濃湯。
姬縈捏著鼻子,把烏黑的藥汁一飲而盡,然后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旁的蜜餞,連往嘴里塞了兩三個。就算如此,喉嚨里的苦味依然讓姬縈齜牙咧嘴。
與此同時,霞珠把一盆濃湯倒入浴盆,蒸汽升騰,一間客房里轉瞬便充滿藥材的苦臭。
姬縈皺著臉把身體泡進浴桶,熱騰騰的水溫剛剛合適,雖然縈繞在鼻尖的氣味苦澀,但她還是心滿意足地長呼了一口氣。
姬縈泡澡的時候,霞珠閑著沒事,找來紙幣,伏在桌上默寫心中的那些方劑和藥理。
“你在寫什么?”姬縈趴在浴桶上,好奇問道。
“藥方。”霞珠言簡意賅道,“送給藥鋪的大夫。”
“免費送嗎?你倒是老好人。”姬縈歪著腦袋。
“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姜大夫免費教給我們的,若是能幫得到王大夫,對白鹿觀來說也是功德一件。”霞珠笑道。
喝了藥,泡了澡,出了一身病氣。姬縈穿上衣裳后,感覺周身為之一輕,就連手臂上的紅疹都淡了許多。
“我出去把藥方給王大夫送去,小縈,你有什么需要,就叫外邊的秦疾。他在樓下念書呢。”霞珠叮囑道。
姬縈正在桌前喝茶,從善如流地答應了。
喝完茶后,姬縈感覺肚子餓了,她開門叫來小二,給了幾粒銅板的跑腿費,讓小二去外邊買幾個饅頭包子來。
本以為很快就能吃上熱騰騰的包子,沒想到左等右等,小二就是遲遲不來。
姬縈都快以為小二是去現做饅頭了,小二才端著餐盤姍姍來遲,敲響了姬縈的客房門。
“客官,抱歉久等了。小的去了又等了一會,才買到剛出籠的新鮮包子。”店小二滿臉笑容地彎腰賠罪。
熱氣騰騰的喧軟大包子和饅頭疊在一起,白面的香氣勾起姬縈的饞蟲,讓她苦等的不快煙消云散。她迫不及待接過盛著饅頭和包子的大瓷盤,剛要轉身關上房門,店小二再次叫住她。
“客官,還有這碗紅棗糖水,是廚房里剛做的。麻煩您等這么久,這碗糖水就送給您了。”
姬縈不愛喝糖水,想也不想就說:“不用了,我不愛喝,你送給其他客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