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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那么多案件發生,我們不只負責尸體發現跟兇殺案,搶劫、偷竊、毒品都關我們事,還有一堆文書報告要寫,給你一天四十八小時都做不完好嗎?」
「就算案件多,我們——」
「我跟你講,我們當刑警的很難拿到功獎,工作量又大,還老被法院、地檢署當作跑腿,一堆干我們屁事的鳥事都我們做。更沒道理的是,偵辦刑案的公文跟一般公文一樣要求要二十天結案。靠,二十天是能做什么?辦案突發狀況那么多!有時真會想,還不如把制服穿回去算了。我們要是把資源投放在這種死因明顯、情況不可疑又對社會沒影響的案件上,哪有資源分給真正有可疑、對社會有危害的案件?」
「可是學長,我們作為警察就是要伸張正義。所以要大膽假設、細心求證,避免有不為人知的受害者,也避免有被冤枉的人——」
「嘩——果然是讀書人啊。理想主義者?你他媽去拍劇演戲算了。」鄒磊克的語氣滿是譏諷,再度打斷梁梓堯的話,「總之,資源就這么多,你對這案認真了,就注定會辜負其他案件。如果每件案都付出百分百努力,絕對會排擠到真正需要解決的案件,到時候你就是個罪人。伸張正義?你看看這邊多少案等著你伸出正義?搞笑欸你。」
「抱歉……」
「下班之前給我寫案件報告,格式參考這個,另外這是檢定結果和死亡證明。質疑婁志文死因的話,自己去找簡懷珍說,這里有她的名片。」鄒磊克回頭伸手到一旁拿過一堆資料,再重重地放在梁梓堯的桌上。
放下之后,鄒磊克才發現多拿了一分自己要調查的新案資料,又把資料抽出,邊返回自己座位邊罵:「干……星期一就一堆鳥事,誰他媽耍白癡下午就吸毒開趴還上街聚眾斗毆,是不會等晚上喔!大白天那么多阿公阿嬤在附近菜市場買菜,挑這種時間到街上發瘋?吸毒吸到頭殼歹去!」
罵的不是梁梓堯,但他還是不期然地聳起了肩膀,他的上司有夠兇。
「第一天就敢頂撞鄒哥,敬你是個勇者。」座位在梁梓堯正對面的女生,坐著帶輪子的轉椅緩緩地朝他滑過來,還送上一罐提神飲料,「梁梓堯對嗎?我是張馨誼,跟你一樣職級,去年也是菜鳥。」
「學姐好。」梁梓堯笑著接過飲料,還好辦公室里有友善的人。
張馨誼看起來年紀跟梁梓堯差不多,也是二十來歲的樣子。她梳著高馬尾,眼睛圓圓的,五官都很精緻小巧,外形卻不是嬌小的類型,似乎也是常常鍛鍊的模樣,非常健康的體態。
「你隔壁桌的是莫少楷,我們都叫他莫少。他比較常在外頭工作,很少回辦公室。」張馨誼靠向梁梓堯耳邊低聲說:「其實是鄒哥嫌他中文太爛,寫的報告老要大家幫忙修改,所以索性要外派的工作都優先給他去做。不過他體格很好,超壯!你知道馬東石嗎?就像馬東石那樣又高又壯,過肩摔超厲害!所以蠻有威嚇感的,移送現行犯或者去佈線辦案都很有優勢,犯人跟黑道看到他那么壯都不敢造次惹他。」
「聽起來就很厲害……」像馬東石嗎?簡直是綜合格斗運動員啊。梁梓堯開始期待與莫少楷碰面了。
「反正我們四個就是一個小隊啦。是說,鄒哥沒惡意啦,他只是瓦斯——易燃易爆炸,對誰講話都這樣,跟長官講話的時候也是,所以才一直卡在這不上不下的職級……他剛說叫了其他人去找資料,那個人就是我。我目前只知道他們那家之前通報過家暴,我找到之后再把死者妻女的資料給你。如果你真的想查的話,我不反對你下班之后去查,但就別在辦公時間查,被鄒哥發現你在浪費時間,他會發飆的。」
「我不認為這是浪費時間……」
「我懂,去年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意思是,現在就不這么認為了?一年而已,就改變想法了嗎?梁梓堯疑惑。
張馨誼看梁梓堯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便耐心解釋說:「我知道你不服氣……跟你說吧,死亡方式在官方記載只有五種,自然死或病死、意外、自殺、他殺、未確認。如果從醫院的病歷、遺體的外觀或現場的監視器畫面等證據,可以看出死者死亡的原因,法醫跟檢察官就可以直接開立相驗尸體證明書,不需要復驗或解剖。」
「可是我看了監視器,一個嗜酒的人長年喝酒,對酒精耐受性理應提高,沒道理幾瓶啤酒就爛醉如泥,還酒精中毒?這不太合理啊,有可能是他殺……」
「如果你想重新判定結果是不是『意外』,而要求解剖的話,你要嘛得到法醫同意,要嘛說服檢察官,讓他對法醫下指令。但這宗案件聽起來就沒什么他殺嫌疑,他們可能不會理你。」
「怎么大家都這樣……」才第一天到偵查隊上班,便讓梁梓堯感到些許氣餒。
「警察很忙,檢察官很忙,法醫也很忙。你知道這個地方兩千三百萬人口,有多少位專任法醫嗎?」張馨誼偏頭盯著梁梓堯看,半晌之后才接著說:「是四位,個位數字的四位。他們每個人每年大概要解剖一千具尸體,是別的國家四到五倍。你算算他們一天要解剖多少人?還沒算后續鑑識的部分啊……」
「只有四個?那萬一他們忙不過來,尸體不就會堆積如山?」
「還有些兼任法醫,平常是在醫院負責臨床相關,但真的很缺人的時候也會支援解剖。反正就跟鄒哥說的一樣,資源就這么多,如果把資源都分配在這些明確死因的案件上,那么一些更需要我們去替受害者發聲的案件就會被埋沒了。」張馨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慢慢滑回去自己的位置上。
這么說來好像誰都沒有錯,誰都在為了受害者而努力,可梁梓堯怎么就覺得不對勁呢?
只有明顯的受害者才是受害者嗎?萬一因為輕忽而沒有發現死者是受害者,死者不就死得很冤嗎?梁梓堯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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